看小鱼这样不停地喝酒,大熊悄悄向张楚使着眼色。林小鱼是一个极度克制的人,不酗酒(只喝多过一次)、不熬夜、不迟交作业,虽然老友重逢分外难得,可她这般喝酒就不那么正常了。张楚如若不见,不解释也不相劝。大熊翻了个白眼,说:“小鱼,别喝得太急了。”
她笑眯眯地觑着眼睛说:“见到你们,高兴。”
“既然高兴就多说说话,”大熊劝道,“你们现在是在一起了?”
小鱼有几分心虚地用余光略过奥克利的脸,他的肤色黝黑,借着飘渺的淡光,她没有看出什么,于是缓慢地点了下头。
奥克利之前一直在很安静地听张楚和大熊讲话。大学时他就是这样的角色,不怎么言语,谁跟他说话他就认真听,眼神永远很专注。此刻他终于鼓起勇气问林小鱼:“还记得我要请你吃饭吗?”
“最正宗的羊肉串。我留学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梦见羊肉串了,馋得口水把枕头都打湿了。醒了的时候才想起来,奥克利还欠我一顿饭呢!我当时就想,出国之前都没想起来,万一这小子赖账怎么办?这不,一回到北京就来找你了。”
小鱼这段即兴瞎编本来是要开奥克利的玩笑,可奥克利似乎完全没听出玩笑的意味,反而感动得热泪盈眶。对于他而言,小鱼就是女神级别的存在,只适宜高高地供奉起来,他从来没有过什么所谓非分之想,只要林小鱼还记得他说过的话,他就觉得是莫大的荣耀了。
“那明天就去?”他看了一眼手表。
“最近有点忙,等过一阵子我们再约,”小鱼忙说道,想了想又担心伤害奥克利的感情,又说,“记一下我的手机号码,下个月我们再约。”
“下个月?”大熊诧异地问。
小鱼颇有点醉态,憨憨地点了下头。她现在做每件事都像是平时动作的慢放,有点滑稽又有点可爱,小声嘟囔着:“好累,好烦。”
大熊问张楚:“她到底在做什么?沦为职场小白领,被无良老板狠狠剥削吗?”
张楚苦笑着说:“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说句不该说的话,”大熊犹豫着,“你家庭条件那么好,小鱼应该不需要这么辛苦吧?”
张楚听出了大熊为小鱼鸣不平的弦外之音。思琪还在夜雨时,乐队里大熊年纪最大,思琪最小,所以大熊对思琪有兄长一般的照顾。如今他眼里的小鱼就像是当年的思琪,见到小鱼郁郁醉酒,他既然想提醒张楚几句。张楚心里有数,可事实已经有些超出自己的掌控。他和小鱼在加拿大过二人世界时,一切如花般美好,他可以拥着她入眠,不入凡世般地享受二人世界。但现在,他们之间隔着一个立场不明的邓肯,一个地位不明的齐可中,一个会暗下杀手的张正,这三个人合在一起,就是张楚必须要面对的现实。
张楚轻轻地晃了晃锡罐中剩下的一小半酒,液体撞击金属发出很轻微的叮咚。真正喝醉了的人感官会非常迟钝,可再多喝一些时,已经钝化的感觉又会变得异常灵敏,没错,醉汉们会反应迟钝,也会做傻事,可他们会非常留心周遭的一草一木,一风一雨。不过大多数人在醒来后不会记得这些了。小鱼听着叮叮咚咚的声音,一时出了神。
“不会让她辛苦太久的,结了婚以后自然不会让她这样忙的。”张楚温柔地看着半伏在小圆桌上的小鱼。
大熊和奥克利似乎都被这句话惊到了。他们在多年后重见张楚和小鱼已经很欣喜,看到他们在一起也很为他们高兴,不过听说他们要结婚就有点让人不知所措了。倒不是结婚这件事有什么不对,而是一夜之内信息量太大,就像一个CPU很差但是要处理大量数据的电脑,此刻两个人都觉得有点头痛,有点陌生,有点跟不上节奏。
小鱼仍是嘻嘻嘻地笑着,装作什么都没留心。她当然听到了,即便是喝了酒她也体会到了张楚的话中的试探。他要说的事情不是结婚,不是小鱼生活的忙碌让他心生不满,他只是想试探,想看看在她心中,这段感情走到了什么地方。不过她也知道她现在醉了,清醒时她还能照顾张楚的情绪,找一个他能接受的表达形式来说清自己的感受,可现在,她怕自己一张口就会冒出让自己后悔的话来。
“小鱼你说好吗?”张楚却不打算轻易放过她,追问着。
小鱼的笑容有些僵住了,她眨了几下眼睛后,向大熊和奥克利摇了摇手,然后盯住张楚的眼睛,顽皮地说:“让我好好想一想。有点喝多,就不陪你们了。我打车回家,咱们以后再聚。”说罢就拎起包包,一步都不晃地往酒吧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