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很多人以为，他们有话说不出就叫做苦衷。其实人更容易自苦。他们不愿意把问题说明白，他们懦弱，他们觉得有些事情是隐私不足外人道，可偏偏他们会为了自己的‘苦衷’而伤害别人。”小鱼啪地一声将厚厚一叠资料丢在了皮革沙发上。

她越说越激动，张楚隐隐觉得她的话故意刺着自己，一时间他也不知要如何安慰她。

“即便是齐可中有什么苦衷，有难言之隐，我也不会回头。曾经沧海难为水，当初没有完全彼此信任，以后也不会。”她斩钉截铁地作了结论。

“说起来有些好笑，我们几人从高中开始形影不离，好得就是自家兄妹。可始终有事情互相隐瞒，比如我的病情一开始就没告诉他们，整日遮遮掩掩。比如兔子抢了可中的名额，我一个人瞒了他们好几个月，”小鱼抬眼看了张楚一眼，他满脸疑惑，才笑道，“是了，你不知道兔子。”

“不对，我知道。”张楚恍然地说道，“你被困在人大理工楼的时候，就是你说的那个兔子最后通知了齐可中，告诉他有人在理工楼见过你。”

小鱼一下噎住了。往事潮水一般涌入脑海，而她最后想起的是兔子说她抢了可中的名额，但是她不后悔。她恐怕还是责怪过自己吧？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会内疚吧？如果不是这样，她怎么会在和小鱼一伙人分开那么久以后，还出手帮她？

她当初毅然决然地跟兔子闹翻脸到底是对是错，她也分辨不出来了，她甚至弄不清楚兔子是为了救她还是心里对可中有愧。都不重要了，林小鱼当初苦苦维护的人，如今已经悄无声息。回头看一遍，造化弄人四个字真是人间无奈的写照。

小鱼清了清嗓子，说道：“兔子曾经撒过一个弥天大谎，让可中糊里糊涂地失去了自主招生的机会。结果事情被我发现了，所以她也被我们放逐了，从那以后就不怎么联系了。”

张楚耳中听她说的是兔子的事情，可入心的却是关于齐可中的片段。原来早在他两人在一起之前，她已经用这样坚决的态度力挺过齐可中了。这样的感情怎会说断就断？

他认识的林小鱼有着笃定的黑眼睛，永远镇定自若的神色，长发总是一波一波地飘动，在那个现在回忆起来仿佛是若干年前的北大新生晚会上，他能从观众里一眼找到林小鱼，除了因为她咔咔咔不停闪动的闪光灯，还有她的长发刷拉一下甩过肩膀的点点静电光。那时他按错了一个和弦，唱跑了一个音符。

可是此刻的林小鱼惶急而愤怒，在客厅里来回踱着步，语速飞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来自“齐可中”三个字。

“小鱼？”

“嗯？”

张楚忽而轻轻地说：“你还爱他吗？”

小鱼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看着张楚，莞尔一笑，反问着：“我若是还爱他，你会如何？你我如果不爱他，你又会如何？”

张楚觉得自己的舌头打了结。如果小鱼心里还想着可中，他能怎么样？放她回到可中身边吗？

如果她离自己远远的，她不就安全了吗？她和齐可中重修旧好，哪还会有什么安全问题呢？张楚一直没有想清楚这一节，此刻小鱼一问，他顿时觉得汗涔涔地流了下来。

林小鱼不应该被搅进来！我应该把事情坦诚相告！他脑中的警钟嗡嗡地响了起来，他猛地站了起来，

“小鱼，我有事要跟你说……”

林小鱼不解地望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可忽然《悲怆交响曲》由弱至强响了起来，小鱼循声而去，摸到了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Queen Elizabeth Hosp.”（伊丽莎白女王医院）的字样。小鱼的心猛地哆嗦了起来。她向张楚歉意地笑了一下，但那一瞬间眼泪几乎流了下来——死神终于来敲门了。

“Fish，我是Doctor Fong。葛文女士请我转达你的健康情况。”Fong医生磐石般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过来，他的普通话仍是不大通。小鱼此刻一个招呼都打不出来，只是哽咽地答应了一句，甚至没有问好。

隔着电话线，她好像听到了他的一声轻叹。冷汗在几秒钟内濡湿了她的衣服。

“好消息是你的病不是基因问题。”Fong医生冷冰冰地说。小鱼没敢高兴——如果这是好消息，Fong医生为什么不欢乐一点？

“坏消息是，你的病况太复杂，我们无法确定要如何对你的情况进行治疗。虽然脊髓手术、脾脏栓塞手术都要进行，但是用药、手术顺序我们都不太有把握。而且你的其他器官可能受到严重副作用影响，我们对亚洲人的体质和身体适应性了解不足。我建议你转到温哥华或者美国纽约进行治疗。”

“我的医疗保险能够转移到其他城市吗？”小鱼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声音有点抖，似乎在哀求。国外的医疗保险险种非常复杂，而小鱼的保险直接由学校选定并办理，她并不十分了解情况。

“我查一下。”

她被放到了等待线上，耳中听着一段不甚清晰的女王医院欢迎词，可她总觉得自己能够神经质地听到Fong医生敲击键盘查询自己健康保险的声音，还有他用另一台分机打给收款员进行确认的低语。

“Fish?”Fong医生轻呼了一句。

小鱼哆嗦了一下。她悄悄地笑自己，当时没从勇者之崖上跳下去，可她的勇气却全都被抛到大西洋里了。

“你如果去纽约，那么就要自己支付全额医疗费。如果去温哥华，医疗保险会负担10%。”他感到很抱歉，可他暂时无能为力。

“如果我去其他地区做手术，我有多大复原几率呢？”她放下了钱款的问题——Fong大夫的话说明了一个问题，去别的地区，手术费她决计承担不起。

“Well……”他又犹疑不定了。

小鱼心下一凉。客厅的温度升了上来，她觉得空气中的微微水分早已经被蒸发殆尽。她舔了舔唇，说：“既然如此，那我还是留在本地治疗吧。起码见到葛文大夫和你，我不会那么害怕医院。”

Fong大夫似乎在电话那端静静地笑了一下，然后补上一句：“那就快点来医院报到吧。”

比林小鱼更惶急的是张楚。他跪在沙发上想要一听究竟，可又不敢让小鱼看出他的着急——他若是急起来，就是给小鱼火上浇油了。眼看她挂断了手机，愣愣地往沙发上一坐，也不言语。

张楚终究忍不住问道：“怎么样？”

小鱼仍是不答，只抬眼看了他一下。

“怕吗？”张楚又问。这次她眨了眨眼睛。

见她不理人，张楚大气也不敢出，他从茶几上一把捞起手机，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了阁楼，按着刚设置好不久的快速拨号。

电话那边响起邓肯低沉的Hello。

张楚连珠炮一般地说道：“先生，小鱼拿到化验结果了。我还不清楚情况，但是看上去不太好。能不能请您来一下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