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犹豫了一下。如果他把她的病情悄悄告知邓肯，她恐怕不会高兴。但转念一想，邓肯知道她的病甚至在自己之前，通知他应该也不打紧。所以就答应了下来。

“还有，我的办公室在多伦多，生意原因也要去渥太华和其他国家，没办法一直呆在这里。我24小时开机，如果有任何事情随时联系我。即使我无法亲自赶回来处理，我也会找人安排妥当。我明天启程去意大利，请告诉小鱼，she has all my blessing.”

张楚告辞离开后，大爷却站起身，在小小的书房内来来回回地绕着圈。他似乎卸下了张楚心底的防御，他也看清了这个少年对林小鱼没有什么图谋——当他说到要林小鱼继承自己的身家时，张楚的脸上没有一点异色。他第一眼见到林小鱼，就觉得她单纯善良，却聪明内敛。可这样的个性也让他为她的幼稚、无防备捏了一把汗。阳光正从窗口射进几缕，打在黑白纹的大理石地面上，闪得他眼睛一晃。他背过身去，倚在窗口，微微叹了口气，口中叨念着：“求主慈悲，让我女儿活下来。让我有机会教导她，赠予她我的一切。”。

张楚回到位于城南的房子，就一直坐在客厅里，不太愿意说话。小鱼想着他的反常，却也不愿惊扰，由着他坐在一旁想着自己的心事。他不说，她就不问，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边读着两天前教授发到邮箱中的移动报道安全性的课堂阅读——这个学位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读完，她没敢和林怀仁提及自己病重、半休学的事情，他若是知道，怕又会愁得皱紧眉吧。不知道老哥和星蓝姐有没有什么进展。她前天早上打给秦风，电话被转到了语音信箱，再打就是无法接通。至于媛媛，她似乎有些和自己疏远了，上次见面还是在海淀医院。可中，还有可中……她的心里忽然腾起一团火，就像是加了硫和硝石的一团烈火，噼噼啪啪地爆炸般地燃着，而烧着的人不知是可中，还有她自己。

“小鱼。”张楚的声音似乎从云端飘飘荡荡地传到耳畔，一件薄毯也跟着围在了她身前。

“嗯，”小鱼身子一晃，回过神来。

“我吓到你了吗？在想什么？”

小鱼摇着头，挤出一个鬼脸，可这个摇头的动作不知是说她没有被吓到，还是她不想告诉张楚她在想什么。

“如果回了国，你有什么打算？”张楚问道。他反复想着邓肯大爷的安排，想来想去还是先问问小鱼对未来的想法，然后再找大爷商量。

“其实我不太在乎，我还不太确定我有没有未来。”小鱼仍低头看着书，不假思索地说道。她无心的一句话，张楚却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小鱼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语失，忙转圜道：“你看，回去我若是告诉秦风他们，我跟张楚在一起了，他们该多失望。”

张楚撇了撇嘴，佯作生气，说：“我就这样配不上你吗？”

小鱼笑着推了他一下，说：“我可是一朵鲜花插在什么什么上，比高小姐还委屈呢。”

这前半句张楚听懂她损着他，但关高小姐什么事儿？

“高小姐？你是说你吗？”

小鱼抿着嘴忍着笑说：“西游记你可是白看了。”

张楚这才想起，嫁给猪八戒的漂亮小姐不正是高老庄的小姐嘛。他口中轻哼了一声，不再搭理小鱼了。

小鱼眨了眨眼，说：“如果有机会回国，我想去见可中一面。”也不知是心虚还是怎么，她用余光看着张楚的反应。张楚的眼睛正看着她，等着她接着说下去，可他想起的却是他夜里看到的笔记本电脑上谷歌搜索结果中一张又一张齐可中。

“说起来孩子气，他当年放弃了我，我说是不怪他，却暗暗恨到现在。不是说我林小鱼又多好，谁也不能甩了我，可是被人丢在医院不管不顾，我告诉他我要死了他也不回复，他绝情到此，把我隔离到了他的世界之外，我就想看看他到底过得怎么样。”小鱼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张楚配合地笑着说：“好啊，那我们回去牵着手，在他面前秀恩爱。你可以先把他揍一顿，然后我会郑重地向他表示谢意，感谢他当初跟你分手。”他说着就做出真诚却有些夸张到恶心人的双手捧心装，简直跟李媛媛犯花痴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小鱼被他白烂的演技逗得笑了起来，把两只手插进珊瑚绒睡衣的口袋里暖着。张楚见她冷，就把她的手抽出来，握在自己的手心里，呵着气。忽然又一拍脑袋，走到地下室将暖气的温度调高。张楚来自南方，习惯了冬季室内潮湿阴冷，所以还不觉得家里温度低。可一向住在北方享受暖气的小鱼就有些受不住了。

“原来这一家的暖气可以调节啊。”小鱼恍然大悟地自言自语。

“好了！”张楚噔噔噔地从地下室的楼梯里跑上来，挤着和小鱼坐在同一个单人沙发座里，小鱼装作嫌弃，把他往外推，可他纹丝不动，一把搂住她的腰，赖皮的蹭着。小鱼忍不住痒，一下笑了出来。

张楚忽而正色起来，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当初可中离开你是迫不得已？”他问出这个问题，是因为大爷几次用话点他，明示暗示张楚才是小鱼经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心里亦是雪亮，他若说出真相，小鱼或许会义无反顾地跟可中重修旧好。可他不免内疚，并不是对小鱼——毕竟他会比可中对她更好——而是对可中。他在整件事中无辜受累，差点被冤枉能罪犯。可张楚也反复告诉自己，是可中放弃了眼前这个明艳照人的好姑娘，可怪不得自己。

“张楚，我以前跟你说过，我这个人最记仇，最是斤斤计较，”小鱼放下书，盯着张楚的眼睛，“你骗过我一次，我便再也不会完全相信你。”张楚微微点了点头，小鱼在中秋节时守在他门口一整夜，那之后更是住进了他的家，像看守犯人一般，就是因为张楚说过他不走，可以却消失了两年多。

“所以我压根不相信有什么迫不得已，所有事情如果在初蒙端倪时就讲明白，就不会有后来的迫不得已。所有的‘迫不得已’、‘情势所逼’，还有外国人说的white lie不过是一个让自己心里过得去的借口。

“你知道我最恨的词什么吗？就是‘苦衷’。”小鱼歪了歪脑袋，侧过身来。

“苦衷？”

“对。很多人以为，他们有话说不出就叫做苦衷。其实人更容易自苦。他们不愿意把问题说明白，他们懦弱，他们觉得有些事情是隐私不足外人道，可偏偏他们会为了自己的‘苦衷’而伤害别人。”小鱼啪地一声将厚厚一叠资料丢在了皮革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