媛媛朦朦胧胧间听见客厅有响动，一想到秦风已经出门，她立刻打起精神，随手披了一件灰色开衫毛衣打开了房门。骤然从客厅里倾泄出来的白炽灯光亮得她眼前黑了一下。一秒钟后，当她恢复视力时，才看清楚秦风一身西装坐在客厅的布艺沙发里，一言不发地望着她。媛媛有点糊涂，他是刚下班回到家？是正准备去上班？现在几点了？自己睡了多久？

秦风似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盯着媛媛看了一会儿。

媛媛本能地觉得出事了。秦风不是故作玄虚的人，他如果有话不敢说，那么一定是天大的事情。所以媛媛紧张地等着秦风张口，不敢打破这片沉默。

“媛媛，我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情，我也不知道我做对了没有，所以你别见怪。”秦风走到她面前，歉意地低下头，嚅嗫着说道。

秦风说的话后几句细不可闻，媛媛的心都要奔着“七十码”的速度了，很快这种紧张感就变成了失望。他应该是要丢下她了。而她还傻傻地以为秦风不会对她有什么偏见。

正胡思乱想着，秦风忽地单膝跪了下来，笑吟吟地仰着脸看着媛媛。

媛媛猛地退了两步。秦风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轻轻掰开。一枚银戒指出现在她眼前，一片窄而精细雕刻的柳叶在灯光下闪动着金属特有的柔亮光泽，叶脉的纹路看得清清楚楚。没有耀眼的钻石、没有昂贵的黄金、没有繁复的花纹，只有这一枚简单的柳叶，这是秦风能负担得起的最大限度了。

“这是我能够给你的最大的支持了，”他笑了笑，继续说：“李媛媛，你愿意嫁给我吗？”

“你也喝多了酒吗？！”媛媛忍不住大哭了起来，跪在地上去搀他起来。但秦风纹丝不动。

“我是不会让自己去承受这一切的。可中不在，林小鱼不在，我还在。你是吃了亏，不是犯了错。让我看着你受苦我做不到。我们在一起七年了，我了解你的心思，也大概猜得到你的选择。你不会放弃那个孩子，以后能不能再怀孕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你和王亮乐唯一的关联了。”

媛媛哭得泣不成声。她有数不尽的委屈，但没有一个委屈应该发泄到秦风身上。

“如果你不是这样想的，那就把所有错都推到我身上就好。起码你家人不会太苛责你。叔叔阿姨也大可以跑到北京来把我打一顿解气。”

“我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犯不着无故带累了别人！”媛媛一句话还没说完，就抽搭了好几次。

“这是说哪里的话？我什么时候是‘别人’了？”秦风这下有些恼火了，不过他仍是跪着。

媛媛知道失言，不再做声，房间里只剩下让人心痛如刀割的抽泣。

秦风不经意地摇了摇头，思量了一阵后，才说道：“现在我是唯一一个能帮你把麻烦化繁为简的人了。我的心意你一直清楚，除了林小鱼我不喜欢其他人。你不用担心我对你别有所图。如果王亮乐出现了，我揍他一顿后，就把你还给他。我想我们之间更不会有什么房产、财产的纠葛。”

媛媛这才想到，秦风可能误解了她的意思，以为她疑心他的动机。她忙摇着头，涔涔泪水滴落到地板上，映着白亮的灯光一闪一闪的。

“我还有个备案，”秦风忽然狡黠地笑了一下，“你要是想动手术，我办了这个。”他从背后拿出一个小红本。

媛媛将信将疑地接过来打开一看，她和秦风的合成结婚照就贴在一张“结婚证”上。她有点糊涂了。

秦风得意地说：“人大门口50块钱一张，立等可取。”人大东门的天桥上办证猖獗，驾照、房产证这些有种种防伪标识的证件自然仿造不易，但是一纸婚书对于那些抱着孩子积年累月在天桥上等生意的妇女来说，技术简单、成本低，人大甚至有学生买来作情人节礼物送给女朋友。

“有了假证，起码你不会觉得尴尬。大夫再敢啰唣，你就把小红本给她看。”秦风这一个下午，买戒指、找合影、冲洗相片、办假证一气呵成。媛媛还是个不经事的小女孩，要想让她从震惊和畏惧中走出来，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她以为自己不是个孕妇，生活一切如常。所以秦风对她不再小心翼翼，而是开起了玩笑，讲起了道理。麻烦，两个人一起面对，问题，两个人一起解决，爱情，两个人之间从来没有过。至于其他方面，一切都没有改变，也不会改变。

“我就说我没求过婚，让你伤心成这样说明我很逊啊。”秦风见媛媛仍是自顾自地掉眼泪，就变着法地逗着她。秦风其实自己也对这个想法有点怕，哪怕让他今天向林小鱼求婚，他也心里打鼓。婚姻这个东西是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但箭在弦上，事态逼人，他定然不会让媛媛作单亲妈妈，也不可能让她自己红着脸遮遮掩掩地去医院。

“大不了你嫁给我以后，我天天刷碗嘛。快别哭了。”秦风嘴上说着白烂话哄她开心，他心里却明镜一样地清楚自己这么做的后果。且不说何卫东和可中会气成什么样，他最担心的是他父亲。那个从小对他的管教方式只有铁和血的爹，如果听说他不经允许跟媛媛求婚，而媛媛还怀了孕，说不定会动手把儿子打死。秦风当初和老爸战友的女儿Lydia师姐走得近，却生怕老爸知道就是这个原因。他爹的逻辑是，任何不以结婚为目的的勾搭都是流氓行为，如果秦风随便勾搭女孩，而那个女孩还是战友的女儿，那要么是一顿暴打，要么就直接拜堂。这么多年他能容得下林小鱼、兔子和李媛媛是因为那几个孩子他都见过，成绩一等一的好，又是他儿子小时的朋友，他才不多言。但饶是如此，秦风从不敢在他父亲在家时邀请几个女孩来做客。

如果说秦风怕过谁，那恐怕只有他父亲了。想到此处，他无助地耸了耸肩。

“喂喂，我们可要说好了，以后我要是看上了哪个姑娘，你可要痛快地放我走。”秦风玩得很起劲，倒不是他天生油嘴滑舌，只是在地上跪久了腿有点麻。

“刚刚我说的那些都是胡说八道，最要紧的事情是我们谁都不能跟旁人提起假结婚，不要告诉可中，也不要跟小鱼提起。这件事牵扯得不只是你和王亮乐，还有我，我的父母、妹妹和你的家人。”秦风忽然严肃了。这不是闹着玩的，C市不是什么大城市，他们两家人也见过面，如果媛媛一时没绷住说漏了嘴，恐怕一场暴风骤雨就真的刮起来了。

“嗯。”媛媛悄声地应了一句。她脑海里有一个声音提醒着她这么做太欠思量，但是她走投无路。她也想跟可中说，可是可中离开前就已经说清楚，他出差偏远，手机信号全无，她就是想找他也无从下手。

“好，这就算是答应了，”秦风笑了笑，从地板上站了起来，取出戒指往媛媛右手中指上轻轻套了过去，“这周末就回C市吧，早点回去知会一声。”他的潜台词是“早点回去我爸就来不及从部队赶回家，我就少挨顿打”。

媛媛默不作声地盯着手上这枚银戒，良久方说了一句：“这样一来，你和小鱼姐就彻底没有可能了吧？”

秦风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淡淡地说道：“她从来没爱过我，所以我没有什么好遗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