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东，”秦风在狭窄的客厅里悄声打着电话，“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

卫东在电话那段轻轻笑了起来，说：“最近大家都通过我找人啊，你说吧。”

“王亮乐。”

卫东顿了顿才回答：“秦风，别费事了，我找不到这个人。媛媛已经托我问过了，他离开北京一个多月了，但我不清楚他去了哪里，之后也没消息了。你们干嘛都要找这个人？出了什么事吗？”

秦风纠结地摇着头，道了谢后挂断了电话。

医院的墙一如既往的白，映着那些忍受着病痛的人的脸，全世界的愁苦和别离整日地在此一幕幕上演。秦风已经恨透了医院，他每一次踏进来都好像踩着棉花，没有一次心里有底。媛媛有些麻木地跟着他一项一项检查着，秦风感受到她手心渗出的冷汗，她脸上一片平静，没有一丝情绪，但那种恐惧从每一个毛孔中幅散了出来。

“李媛媛？在吗？”护士的眼睛高傲地扫了一圈，看到秦风站了起来，就把检查结果递了过去，背过身后才丢下飘悠悠的一句：“前面右拐，去见童医生。”

秦风听到媛媛粗重的呼吸。他自然地用胳膊搂住她，拥着她往诊室走去。

诊室的温度很低，媛媛坐在皮革的圆椅子上不安地望着秦风，他就站在她身边拉紧她的手，无意识地抚着她的头发。媛媛应该知道有一段时间了，是怀孕反应和心里的畏惧折磨她如此消瘦吧。可他竟未察觉。他嘲笑着自己，同住一个屋檐下他竟然没有保护好她。而现在，他最希望可中能赶紧回来狠狠打他一顿。

“你是家属吗？”女医生戴着金丝边眼镜，视线却从眼镜框外飘了出来，瞪着西装革履的秦风。

秦风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阳性，怀孕7周。孩子打算要吗？”

媛媛盯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秦风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医生，又用余光看了一眼媛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医生冷笑了一声，说：“回家商量好再来。”这样的情侣她每天都要见不少，听到怀孕的消息不是欢天喜地，反而哭丧着脸。现在的年轻人哪懂得负什么责任呢？

“那女孩，你想好，这个孩子要是不留住，你以后可能不会再有小孩了。你天生子宫壁过薄，如果这次做流产，以后很难怀孕。”

媛媛就像没听见一样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妇产科门外等待的就诊的女子每个人都盯着她，心里说不定也在暗自嘀咕。谁心里没有一把尺呢？这个地方让她感到羞耻，让她觉得自己与电视上那些糊里糊涂就怀了孕的女生没什么两样。

秋天的金黄已经被大风吹的一丝不剩，余下的只有天空无尽的灰暗。出租车上，光秃枝桠的树影快速倒退，而医院里病人的喧哗却在媛媛耳边放大开来，仔细听，每一个人口中念念有词的那句都是“你活该”。

“媛媛？”秦风小声叫了她一声。他眼看着媛媛受折磨，可无能为力，这种感觉快要把他整个人生生吞掉了。而媛媛行尸走肉一样地跟着秦风回到了家，却呆呆地站在她的房间里，不坐下，不换衣服也不说话。秦风站在房门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想来想去却不敢敲门，生怕惊吓了她。

曾几何时，她还是那个被父母惯坏了、做错事只有可中骂得的娇纵姑娘，可现在却哭出声都困难。若是可中见到她这般模样，不知道会有多心痛。可再一想，齐可中、林小鱼、李媛媛和自己，四人没有一个感情顺利，每人都饱尝相思之苦和爱情之毒，如今竟没一个得了救赎，不禁又是一叹。

“你打算怎么办？”

媛媛生硬地回答：“不知道。”

秦风一下就沉默了下来，房间内的气氛似乎被干冰冻住了。他踌躇半响，安静地离开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媛媛哗啦一下合上了窗帘，窗外的阴云立刻被隔绝到了另一个世界。只可惜心里的雾霭无法用一道窗帘驱走。

“原来错过这次机会，就再也没有了。”这真是莫大的讽刺。她心乱如麻。做母亲是多大的责任？她自己还没有玩够，如何照顾别人？她可没有什么生育保险，如果大了肚子，别说出去做陪同翻译，恐怕资料翻译的工作都会被人抢走——北京这么大，哪里会缺翻译？那么经济来源怎么办？如果父母听说了，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暴跳如雷？

还有可中，他一定很失望吧？

媛媛苦笑着，她在笑自己。原以为这世界没有什么山穷水尽，只要有胆量，总能用意志把所有困难扛起来。可现在她体会到了无力感，她一个人无法对抗命运。

如果你问任意一个男朋友人间蒸发却在22岁未婚先孕的女孩要不要肚子里的孩子，她一定斩钉截铁地说不要。可是那个女孩是李媛媛，而那个失踪的男生是王亮乐。至于那个孩子，可能是她唯一的宝宝了。

合得紧紧的窗帘让整个房间暗得像一个密室。媛媛在心中推演着一个又一个选择会导致的结果，但是每一个都像那部仙剑奇侠传，无论你选了谁，无论你有没有攻略，无论你走了哪一条路，没有一个是大团圆的结局。

北京还没有供暖，卧室内的每一寸空气都好像裹挟着冷风，只有被窝里暖暖的，她将棉被半蒙住脸，从发现怀孕到现在已有半个多月，这期间的挣扎和彷徨让她疲惫不堪。她强迫自己看向好的一面，她不需要再瞒着秦风了，而秦风也没因此看不起她。

睡吧，一觉醒来，噩梦就不复存在了。她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