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锋

这家日式餐厅的选址颇为费神，甚至有歧视顾客之嫌。它的门前有一条长长的走道，和两侧的小房子挨挨擦擦，连林小鱼都要半侧着肩膀才能勉强通过，更不用说加拿大那些大胖子了。店里的环境反而宽松了不少，古朴的方木桌，高背木椅，还有桌上的黑漆方碟，墙上挂着的白绢团扇，无一不彰显着大和文化。

寿司和刺身非常新鲜。小鱼点了一份天妇罗虾，一份三文鱼寿司，张楚面前是一小瓶清酒，一碟海带还有一份照烧鸡，而换上了笔挺西装的大爷只点了一碗叉烧拉面，一碟炸豆腐。纯黑色的西装被黄色的顶光照着，让雪白的亚麻衬衫和他的银发亮得闪眼。

气氛一直不尴不尬，所有的对话都是一问一答。小鱼已经给双方介绍过了，但平时中文英文都抑制不住地往外蹦的邓肯今天异常沉默，似乎是被那身名贵的西装束缚了脑子和心一般不愿多说。

小鱼忍不了这种诡异的氛围，试图说几句话暖暖周身的冷空气。“这家店的寿司真不错，不用去日本也能吃到这么新鲜的三文鱼真是幸福”

“三文鱼是本地产的，从捕捞到送到餐桌边不超过12小时，在别处当然吃不到了。”大爷笑了笑，给小鱼解释说。

“Leo偶尔也去钓鱼呢，但他可从来没钓到过三文鱼。都是一些长相奇怪的海鲈，我随便烤一烤就吃掉了。”小鱼不满地瞅了瞅张楚。

张楚刚要辩解，大爷就说道：“他若是敢钓三文鱼，我第一个打给环境局。”

看着小鱼呆住了的眼神，张楚才说：“三文鱼和龙虾售价比较高，又是本地渔业支柱性海产，都需要专门执照才能捕捞，这是为了保护渔民的利益，不是谁都可以带回家丢到锅里大快朵颐的。”小鱼之前和张楚在一起本就很少说话，更没怎么听他讲过英语，这次吃饭才发现，张楚的英语水平远在自己之上，他讲英文甚至不用太多思考词句，但表达流畅准确，也不知他是几时练就的本事。

大爷的筷子用得比很多中国人都熟练，吃碗拉面实在不是问题。

“很奇怪，同样是亚洲餐，日餐的价格会比中餐好很多。但是日餐的成本、制作复杂程度都比中餐低很多，真是不公平。”大爷放下筷子感叹道。

“日餐价高，并不是因为食材名贵或者制作费事，而是因为食材保鲜期太短。今晚吃得鲜爽的三文鱼，到了明早就会发出肉类特有的腐坏的味道，自然没法端给客人。”张楚给邓肯解释着，随即端酒示敬意，邓肯微笑了一下，张楚这才一饮而尽。

“中国人对中日战争怎么看？”大爷漫不经心地说。

“你说的是日本侵华战争吧？”小鱼针锋相对地说，张楚则面带同情地看着大爷，似乎他触碰到了一个不该提及的领域。

大爷耸了耸肩，继续说：“我只是不懂，中国人似乎对日本有着深深的仇恨。但是英国、法国也侵略过中国，为什么只有日本不可饶恕？”

“民族劣根性。侵略是深藏他们血液里的元素，无法被铲除。二战中，德国人被原谅了，意大利人被原谅了，但是日本始终不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这是懦夫的体现。谈到侵华战争我就会变得情绪化，因为我的家乡就是日本侵华时首先被染指的地区。”

“但是中国人也认为义和团运动是正义的，但在加拿大的教科书上，就描述了一帮群魔乱舞的中国人砍杀外国和善的传教士。”大爷困惑地说。

小鱼就事论事地回答：“义和团的初衷是为了保护，对于一个长久以来闭关锁国的国家而言，他们不习惯外国人的存在，本能地觉得国家诸多问题是由外国人而不是国家长期以来的落后导致的。所以，这是一件好心办错事的案例。”

“好心办错事，那义和团运动到底是对还是错呢？”邓肯不依不饶地追问。

“一个好人做了坏事，他可能就不再是好人。如果非要定性，那我只能做这样不恰当的比喻了。”小鱼也放下了筷子，认认真真地说。

听了这段好人坏事的论断，张楚有些不自在起来。

“还是换一个大家都觉得舒服的话题吧。”大爷悠悠地拿起茶杯。这种大麦茶味道很厚，许多人不喜欢其中的微微苦涩，可偏偏正是那一点苦味是大麦中的淀粉烘出来的浓香，那种粮食的香味温暖得让人安心。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大学的时候他玩乐队，要去参加北京市的演出，我就傻乎乎地去采访他了。”小鱼想起当年的采访，她还踢到了那把贵死人的吉他，不觉笑了起来。但很快笑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想起了思琪，她那时噼里啪啦打着鼓花儿，差点吓得她摔倒。时间过去了几年？

“那时你恐怕还和你的前男友在一起吧？”邓肯今天似乎是故意来砸场子的，神不知鬼不觉间就让气氛又紧张了起来。

“我男朋友们太多，你说哪一个？”小鱼镇定地开着玩笑，跟他打着呼哨。

“哦，”邓肯也应景地咧了咧嘴，说，“现在还唱歌、组乐队吗？希望能参加你的演唱会呢。”

这一下，张楚和小鱼都不说话了。半响，小鱼才喃喃地说：“我有一次给你讲过，我和张楚有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她是乐队的鼓手，后来车祸去世了。”

“对不起。”大爷双手合十，低下了头，虔诚地祷告了几句。“她的父母一定伤心欲绝吧。”

小鱼语塞，想起大爷年轻时失去的女儿，她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你们怎么会在加拿大遇上了？”大爷忽而抬起头，继续问道。

“机缘巧合，我在华人协会的中秋晚会听到有人在唱Leo的旧作。然后就厚着脸皮缠着人家带我来找他了。”小鱼想起来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那时她可是跪着恳求Ahran的。

“哦，原来这么简单啊。”大爷的语气透着一丝不信。他今天没有像以前一样叽里呱啦说着半通不通的中文，反而句句是英语。小鱼想不通他为什么不喜欢张楚，回忆了一下也想不出短短一个钟头内的交流中，张楚说错了哪句话不顺大爷的耳。他似乎句句出言针对张楚，反而是张楚每次都默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