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和小鱼将门口的出路挤得严严实实，张楚如果要出门，一定无法躲开她。张楚正犹豫着要不要退回去，小鱼已经醒了。
“张楚……”小鱼的倦容全都写在脸上，想收拾出一个合适的表情，可是她连笑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没有吃过饭，却在郊区和市区两处奔波，连夜整理行装，依她的身体，无论如何都撑不住。
“都赶你走了，怎么癞皮狗一样？”张楚口中说着这句话，可声音里满是疼惜。
“你上次说了，你不走。但是我醒了，就几年没见……”小鱼一句话没说完已经哽咽了。她记得她上次喝酒喝得迷迷糊糊的，拉着张楚的手说别走，他也答应了。可这一走，就是近三年。
张楚别过头去。是啊，他连唯一承诺过她的事情都没有办到。
“我只要一喝酒，就能想起你。你连再见都没说就走了。”
张楚犹豫半响，才问道：“他们，都好吗？”他本来是想问“你好吗”，但是话一出口就已经变了声调。他没有颜面问她好。她这个样子都是他害的。
“我已经不知道他们好不好了……”小鱼脸色一黯，心里想的却是可中至今未回复她的短信。她后来联系了一次秦风，秦风只是说可中出差了，不在北京。小鱼也只有苦笑一下，哦，原来是出差了。差点害死我。
张楚知道她的难处，就换了话题，“你先进来坐。”
“不赶我走了？”小鱼立刻破涕为笑，脸变得比什么都快。她在有威胁的人面前会聪明善应对，但是在朋友面前时常是一副单纯天真的做派。她的想法只要得逞，就会偷着乐很久。可惜她的这一面已经藏起来太久了。
“要来的总归会来，”张楚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小鱼愣了一下，“我是说你。”他又把话题岔开来。小鱼傻傻地笑了。
“你要住就住吧，”张楚说着就把她的大箱子拖进了屋里，“我去住阁楼，你住我房间。”
“不要，你住哪间，我就住哪间。”林小鱼进了屋就把风衣随手挂在门后，一点都不客气。
“啊？”这下张楚愣了。
“张楚，我们认识的时间还不够长。如果足够长，你就会知道，我只信别人一次。你已经用完了我给你的信任。我现在只相信，张楚随时都会走——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小鱼说这些话时，俨然严肃认真，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那我睡客厅，就在你门外，”看着小鱼狐疑的眼神，张楚继续说，“我家的门上有一个电铃，每天晚上我都会打开开关，只要夜里有人开门就会有声响——本来是防贼用的。如果你睡着了我离开这栋房子，你肯定会听见。”
小鱼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开始环视张楚的家。看得出这座房子不算太老旧，但是也不是新房，墙壁统一漆成鹅黄色，这种颜色配着空气中特有的潮湿，反而营造出一种家的温馨。家具应该都是房东留下的，带着鲜明的时代烙印。客厅正中的棕黄色的沙发散发着强烈皮革味，而木头茶几还有老式电视柜上面还雕刻着家族的姓氏。顺着木质楼梯攀上去，伴随着脚步的轻响，每一级台阶都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转而下来，回到一楼的厨房，整体式的炉台和烤箱旁边是一张白色的餐桌，桌上整齐地摆着覆盆子果酱、巧克力榛子酱还有一个吐司机。小鱼好奇地拉开冰箱，里面有加国常见的圆生菜、胡萝卜、黄瓜还有火腿肉，冰箱门上排着几种番茄酱和XO酱。
“你竟然能买到冬瓜！”小鱼心里那只奔放的小吃货瞬间被释放了出来，如果没有张楚在面前，她绝对能把这片冬瓜连皮啃了——根本不需要锅来煮。加拿大的大城市几乎可以买到所有大陆常见蔬菜，但是海边就无法苛求了。小鱼的梦里经常出现的几种蔬菜就是冬瓜、藕片和茼蒿。
“这边有一家华人店偶尔卖，只是卖得太快，所以我每次都让老板帮我留一些，”张楚笑着说，“你这么馋的话，那我们中午就吃掉。”
小鱼猛点着头，眼睛还是瞄着那块冬瓜。
“好啦，你去你房间看看，我去给你做早饭。”张楚把她推到了一楼的大卧室，扭亮了灯，然后关上门回到了厨房。
和其他房间相比，这间屋子好像被张楚布置过。但这布置不是让房间陈设变得复杂，而是变得更简单。或者说，张楚家的其他部分都是普通人的健康生活的一面，而这间卧室则正相反——看上去简单得像苦行一般。一床，一桌，一椅，就是全部了。唯有墙上挂着一幅字：
“欲悲闻鬼叫，
我哭豺狼笑。
洒泪祭雄杰，
扬眉剑出鞘。”
没有谁不知道这首小诗的出处。天安门诗抄分明是当时群众有冤无处诉，但立志会改变这一切的信心。但是小鱼看到此，却不寒而栗。这绝对不是房东留下的。她隐隐有种预感，张楚受了极大的委屈，不不，不应该说是委屈，而是折磨，而他会伺机改变这种情形。
小鱼一下子坐在了桌前的扶手椅上，认认真真地回味着这首诗，双手则无意识地拉开桌内的宽抽屉，又无意识地关住，再拉开，再合好。
“谁是鬼和豺狼？谁是雄杰？他打算何时剑出鞘？”小鱼一点一点地想着。可是她没什么头绪。这几年张楚经历了什么？她要找个时间问清楚。
哗啦一声，伴随着小鱼一声惨叫。她用力过猛，抽屉从滑道中掉了下来，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小鱼不停地把圆珠笔、随意贴这些小东西一件件地拾进抽屉——直到她的手摸到抽屉后的一样东西，把它抽了出来。
“怎么回事？”张楚风一般冲了进来。
小鱼缓缓地抬起了头。她第一次见到真的手枪。这种以前经常出现在电视剧里的东西，突然被她拿在手里的时候，她才感到从金属表面传来的冰凉手感，那种冰凉将她身体中的热瞬间全部导走，一种刺骨的恐惧从周身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