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国

天蓝蓝，海蓝蓝。当林小鱼拎着小包，徜徉在大西洋边最著名的勇者之崖，仍是觉得恍如隔世。名叫勇者之崖，是因为这道崖下是石滩和浅海，崖壁有几百米高，完全垂直。这里视野极佳，每道视线都落能消失在天与海之间——那里是浅浅的一道白线。她穿着白色牛皮小凉鞋的双脚粘满泥巴，稳稳地踩在一块岩石上，一手拂过繁茂的藤萝，一跳一跳下沉着的夕阳就这样照进了她的双眼，映出了点点泪。

所选的三门课已经被她退掉了两门，上不上课已经全由着性子了。读书不再重要，毕业与否不再重要，房租的贵贱不再重要。

她另一只手握着那只N97，手指飞速编辑着短信：“可中，我要死了。”

从学校拿到医疗保险卡的第二天，林小鱼就去了校医院。诊所的葛文大夫微笑着引着她进了诊疗室，问她有什么不舒服。她只是笑着问了好，然后把外套缓缓地脱了下来。

里面穿的薄纱材质的白色小衫上，背部已经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Lin，如果是这样，我需要报警。您可以告诉警方到底发生了什么。”葛文大夫的眉毛都要拧成一股了，一边说，一边拿起手里的电话分机拨打前台。

“事情不是这样，”小鱼平静地用英文解释，“我从很小就开始背部出血。这并不是殴打或者故意伤害造成的。您可以查看，我身体上没有伤口。”

葛文大夫将信将疑，深褐色的眼睛在她身上扫来扫去。金色的头发利落地梳成一个马尾。

“OK，那我们先做个检查。请俯卧到那张床上去。”

这还只是在校医院的初级检查。随后，林小鱼被转到市立女王医院。抽血、化验、心电图、胸透、核磁共振，甚至被查了视力和智力，似乎能检查的都查了一遍，两个月里，小鱼反复在医院和公寓间奔波，被折腾得不胜其扰，甚至想过不再去医院了，之前几年不是也活得蛮好。无奈葛文医生的邮件每隔三五天就发到邮箱，指示她去不同地方做各项检查，小鱼碍于人家负责的态度，只能硬着头皮配合，仿佛治病早已经成了Doctor Gerwin的事情，而不是自己的事情。加拿大各医院早已经实现电子化医疗，所以检查的结果全部反馈到了葛文医生那里，林小鱼完全不知情。她唯一庆幸的是，她此前支付的昂贵的医疗保险报销了所有这一切花销，否则，医院寄来的高达五位数的账单，就是把她卖了也还不起。

又来到校医院之前，她刚结束了一节三个小时的数字新闻学的课，脑子还有些纷乱。葛文医生在电话里说，让她来一趟校医院。小鱼还在纳闷，校医院只能做一些常规检查，连血检都无法进行，去校医院又能做什么？

推开诊室的门，办公椅上端坐的正是葛文大夫，而她傍边还站着一位黑发的戴眼镜的男子，看上去三十多岁，小眼睛、低鼻梁，皮肤黝黑，看上去像是中国人。

“Fish,”葛文大夫亲切地叫着她的英文名，而不再称呼她为Lin，这段日子以来，她对林小鱼已经相当熟悉了，毫无疑问，这是一位她喜欢的病人，“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助手，Fred Fong, 华裔。”

“您好！”叫Fong的人应该是本姓“方”，既然没有采用大陆拼写方法，应该是早期广东移民或者香港移民，林小鱼一时拿不准这位华裔Fred会不会讲普通话，就用英文打着招呼。

葛文大夫继续补充道：“Fong大夫今天主要为了协助我讲清楚你的病情，一会儿你们可以用中文交流，我不会介意的，”她和蔼地笑了笑，“当然，你们也可以用中文讲我的坏话。”

这下Fong大夫和小鱼都笑了起来。

“好，那我来替葛文大夫讲。”Fong大夫开了口，然后换成了中文。

“Fish你好！根据你的所有检查情况和病史，葛文大夫认为，你的心脏问题已经不大了。”Fong大夫似乎很久没有说过中文，普通话的腔调有些奇怪，小鱼拼命地适应着，她知道，葛文大夫特意找来了一个能讲中文的助手来给她解释情况，实在是为她考虑良多，如果不这样，小鱼可能根本听不懂那些医学专有名词。

“你现在心率正常，心肌酶也在保持在正常范围。只要不过量运动就不会有大碍。”

小鱼暗自呼出了一口气。葛文医生虽然听不懂中文，但仍旧歪着头，认真地看着小鱼的表情，有些忧心忡忡。

“但是你背部出血的问题很让人费解，”Fong大夫推了推眼镜，看着电脑屏幕。“你听说过镰刀形红血球贫血症吗？”

“What？？？”林小鱼一时没忍住，说了英文，葛文大夫立刻站了起来。

“你别激动，”Fong医生继续说，“你没得那个病。”

小鱼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心说差点被你吓死。她当然知道镰刀形红血球贫血，初中时学生物，老师就讲过。这种基因疾病导致人体内红血球呈镰刀形，至今无法治愈，患者大多数在成年前死亡。

“你的情况更复杂，”Fong大夫也没理她，继续说道，小鱼的心瞬间沉到了大西洋底，双手也开始抖了起来，“正常人的红血球在碰到毛细血管壁时，会改变形状，穿过壁再恢复形状。但是你的红血球在背部毛细血管壁附近改变形状穿过后，不会恢复成饼型，反而会透过毛孔，穿过表皮，出现渗血的情况。”

“我有贫血征兆吗？”小鱼强行让自己呼吸了两次，定了定神，才问道。

“暂时还无。”

“如果出血，而没有贫血征兆，是不是表示我现在还很健康，只是比普通人多谢小烦恼？”

“分脑？”Fong大夫愣了，“不不不，你的脑部还没有出现问题……”

“不是，我的意思是Troubles。”小鱼忙解释着。

“背部渗血只是表象。其他部位变形后的红血球很脆，会堆积在你的毛细血管附近，造成局部缺血、梗阻。”Fred Fong的眼里充满着同情。

“除了后背出血，我还有哪些问题？”

“目前能看出问题的是你的脾脏，出现轻度脾脏梗塞。我怀疑你的消瘦和脾脏问题有关，可能需要手术。当然这种红血球的问题还会引发更多症状，比如疲惫，骨头疼，其他血红蛋白病，淋巴性白血病等等。”

小鱼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抱紧了肩膀。葛文大夫用眼神制止了Fong大夫继续说下去，自己接着用英文说：“Fish，目前看，我们还要判断这是基因问题还是仅仅是血液问题。你不要太担心。如果只是血液病，那么完成配对后就可以进行骨髓移植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