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仍旧是茫茫的黑暗。林小鱼仿佛觉得这片黑暗延展开来，睁开眼睛是黑，合上眼睛还是黑。睁开眼睛是冷，合上眼睛还是冷。小鱼好像能理解卖火柴的小女孩在死之前的痛苦了，幻觉时不时地涌过来，让她一阵迷糊，一阵清醒。好像两天没有睡过了，她现在终于觉得困了。

恍惚中，她觉得身后的门震了一下，隐隐约约地，她好像见到了那道自己最熟悉的蓝色手电光。可是，那道光越过头顶，闪到了别处。

“可中，我在这里！”最后的清醒时，林小鱼在心里用力呼喊着。他会听到吧？

可中用力推了一下这扇门。这种90年代推行防火安全观念时从国外引进的单向安全门格外地重。

“好像锁住了。”可中跟张楚说。他扬起手里的手电，向门最上方的玻璃处照过去。“太黑了，看不清。”可中焦躁地来回走着。

“林小鱼！你在吗？”他开始喊了。

“林小鱼！”张楚比可中略矮一些，勉强地踮起脚尖向玻璃里望去，依旧黑得化不开。门那端没有一点回应。

“走吧，还有十多间教室呢。”可中挥了挥手。

张楚没答话。他总算踮着脚趾，把打亮屏幕的手机举过头，绝望地看了最后一眼。

一道银光一闪。

张楚不敢相信地望着可中向前走的背影，手电光留下一片蓝色。

“可中我好像看到什么东西反光了！”张楚大喊道，从可中手里抢过手电，突然用力跳了起来，同时把手电举到最高。

这种军用手电的光立刻穿过了玻璃，照亮了门后的整个空间。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是他这次清晰地看到了。那是带着银镯的一只手。

“可中！她在这儿！”张楚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变得古怪而高频。可中先是愣在原地，下一秒就猛地扑了过来。

两个人小心地推着门，必是小鱼的书包或者人倚住了门板，防火门本就厚重，不是普通的木板材料，张楚不敢用力推，很怕夹到小鱼。要镇定，已经等了两天了，千万不要在最后一刻弄伤她。

可中已经听不到张楚说话的声音了，唯一听得见的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他想赌上自己的所有，只求现在的小鱼是活着的。他已经在墨一样颜色的水里找到了她。

就让他能再看到她的笑吧。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可中反复念叨着，在这不高过5度的理工楼实验层里，额头上一直流着汗。

“好了！”门只能打开三分之一，张楚瘦一些，他尽量收着腹闪身进去，牙齿咬着手电，让可中撑着门。

“小鱼！”可中在门外喊着。

张楚一声不吭，将小鱼从门后拖到门前——她人已经没知觉了。可中这才把门全撑开，让张楚把小鱼拖到走廊里，才把手电从两排牙齿间松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怎么会这样呢？”可中摸着小鱼的脸，眼泪终于淌了下来。他抓着她冰人的手，想摸她的脉搏。

“叫救护车！”可中几乎是在咆哮了。

“没信号！先把她背下去！快点！”张楚也吼了起来。“卫东！卫东！找到了！”楼道里黑咕隆咚，他根本不知道卫东、秦风还有奥克利他们走到了哪里，他只是无意识地狂喊着，如果几天来担心畏惧的宣泄一样。

可中蹲了下来，张楚把小鱼扶好，可中抓住她双腿，她的胳膊毫无生气地耷拉在可中的身前，腕上的银镯时不时地磕着可中的肩膀。两天没找到人的时候他没哭，没有头绪、没有线索的时候他没哭，可等小鱼被他背在背上时，他哭了出来。人，原来心底藏着这么多的恐惧，平日里都用保险箱牢牢地锁在看不见的角落，不断地蒙尘。对于可中而言，只有林小鱼，能把这个保险箱打开，让这些恐惧倾泻而出，裹挟着，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散布到周身每一个角落，让他心里的安全感坍塌决堤，让他的眼滴泪，让他的心滴血。

记得好像几年前，她在考试收卷时晕倒，他也是这么背着她跑的吧？那时背着她跑得太急，还崴伤的脚，现在仿佛也隐隐作痛。而今，在这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结界里，他不断用余光搜索着记忆中的绿色的Exit。他听到了自己粗重的呼吸。

理工楼门口已经停了一辆救护车和一辆警车，媛媛和思琪就等在理工楼的大厅内，身着橙色背心的两名医护人员也在大厅里徘徊着。媛媛试了几次，都打不通楼上几人的电话。

“理工楼楼上没有手机信号吗？”思琪问这一栋楼的保安。

“有时学生做电磁实验会干扰手机信号。听说有几间实验室为了保证数据准确，会屏蔽手机信号。所以我们队都用步话机。”小保安一口山东话。收发室只有他一人执勤，而他也没有物理实验室的钥匙——为了确保实验器材安全，这些钥匙只掌握在教授和有实验的学生手中，唯一一套备用钥匙在保卫科科长办公室保险柜内。不能责怪人大的小心，自从清华铊中毒事件之后，人大全校都对实验室加强了监管。

媛媛忧心地支着下巴，目光在警车和救护车之间来回徘徊。她还没有通知丨警丨察任何消息，丨警丨察怎么会知道的？救护车又是谁叫的？

“都让开！”张楚给背着小鱼的可中清着路。大厅里的理化人莫名其妙地看着这几个疯了一样的人，以为是文科生们为了DV大赛开始了新一季征程。

急救人员最先围了过去，很快把小鱼抬上了担架。可中此刻才看到小鱼的情况。她看上去没什么外伤，仿佛是人倦极了时随便一躺就睡着的安详。可是眼前的她有些像一尊有些融化的“林小鱼蜡像”，看着仍是小鱼的模样，人已经没有了血色和平时的灵气。

张楚看着担架上的小鱼，人不禁倒退了两步，一下坐在了地上。媛媛半掩着嘴，双眼瞪得大大的。思琪就趴在她肩上，无声地抽泣着，一眼也不敢看担架上的小鱼。

“中度饥饿性脱水，昏迷，体温过低。氧气！海淀医院！”急救人员简单地交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