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第二天。所有人都翘了课，或者说，已经没人记得还有上课这么一回事了。每个人都靠着精神对抗着汹涌袭来的身体劳累。“夜雨”匆匆睡了几个小时，却也花了好几个钟头颠簸在路上，一大早就又赶来人大了。

张楚用探寻的目光望向秦风，秦风轻轻地摇了摇头。张楚不敢问出声，他已经看到可中守在电脑前，不断地刷着BBS，等着电话响。他也不敢看可中的眼睛，他怕此刻看到可中的伤心绝望，那样的话，张楚也会跟着往坏的方面想。

何卫东坐在讲台前的一张桌子上，一口口灌着红牛，眼神放空着。一天多过去了，再过十几个小时，如果还是没有任何消息，警方就必须立案了。所以如果能在这段时间内有进展，那么无论是配合警方还是独立寻找，都会有不小的帮助。林叔已经来了北京，也去了移动公司，提供了签字，只等移动公司层层审批了。可惜数据不知道何时才能转到手里。没有警方的指令，通讯公司在这方面慎之又慎。有限的这几个人已经把学校和附近翻遍了，张楚他们昨夜又在京郊找了一大圈，一大早又去问了公交公司，没有人能回忆起小鱼。何卫东说不上目前的情况是好是坏，没消息的确就是好消息，说明小鱼只是失踪，而不是……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林怀仁到了北京之后，一再地感谢所有人的帮忙。何卫东只觉得林叔比上次在医院动手打他时老了十岁。额头上的皱纹，脸部的浮肿，浑浊的眼睛，全都是焦急刻过的深深痕迹，让曾经那样一个神采飞扬笑容满面的父亲，就这样老了。愧疚像魔鬼一样，一口一口地咬着何卫东的心。这几年他都没去探望过林怀仁，而今，他指挥着一帮人四散着寻找林小鱼却没有一点消息，他打从心底认为，找到林小鱼，保护她，对她好是他一个人的责任，他怎么会信任了那个齐可中，他怎么能不愧疚。

“有人回复了！”可中大吼一声，把所有人都吓到了，大家迅速围到电脑前。

几十条祝福和安慰之后，最后一层楼写着：“我好像在操场入口那里见过她。她往西走了。”

“可中，你想办法联系他，问他是几点见到小鱼姐，具体她往哪个方向走，当时的神情、衣着、在干什么，都问一下。”何卫东马上说道。

他的手机响了，“媛媛？”

“卫东，你听我说，移动这边已经同意了，审批还要走最后的程序，但是技术方面和信息准备还需要一些时间……”媛媛那边传来呼啸的风声和汽车喇叭声音，她好像刚跑了很远，在不停地喘着气。

“他们的技术人员为了这件事正在加班，沈大哥就守在移动公司大楼，拿到数据会第一时间跟我们联系。我现在就赶回去。”

“媛媛，刚刚有人回复了帖子，说在人大操场见过小鱼姐，我们可能要重点再翻一次人大。”何卫东趁这个机会通报了一下消息。

“这么靠着人找不是办法，大家都要撑不住了。我想到一个方法，我搞定了告诉你。”媛媛匆匆收线了，声音里透着兴奋。卫东莫名其妙地挂断电话，又和所有人复述着媛媛那边的消息，不断猜着媛媛的方法到底是什么。

人大知行宿舍楼。

“媛媛？这可是你第一次打给我……”王亮乐惊喜地说。自从那次荷花市场放鸽子之后，媛媛铁了心一般在他的生活里销声匿迹，不回复他信息，不接他电话。时间久了，王亮乐也不纠缠，只是每周一条短信，每次都是石沉大海。

“王亮乐，你之前说你是人大校长的亲戚，到底是真是假？”媛媛拨电话时，听到王亮乐接起来立刻不耐烦地打断了。

电话那端是长长的沉默。媛媛马上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对，本来是找人家帮忙，拿出要账的面目就让人厌恶了。

“对不起，我朋友在人大失踪了，你也见过她，就是林小鱼。我想问一下你有没有机会能拿到人大的校园监控。”

“有事的时候才想起我，我要是帮了你，你就又消失了。”王亮乐悠悠地说。

媛媛想了一下，冷冷地说：“那就算了。”她被北京的妖风吹得嘴唇发紫，脸上生疼，林小鱼失踪已经一天半，这时候听到这样半要挟半调戏的话，她能克制着自己的脾气已经算是给了很大面子了。

王亮乐愣愣地听着嘟嘟的忙音，自言自语地说：“这暴脾气……”

媛媛在保卫科吃了闭门羹。保卫科固然是24小时有人值班，可是当天睡在值班室的是新来的副科长，看上去是40多岁，头发乱糟糟好像有一个月没洗过澡一样。媛媛几乎要被室内的味道熏倒了。

“昨天好像已经有学生来说过这件事。我们不处理外校学生的事宜。你可以找当事人来反映情况。”副科长叼着烟，看也不看媛媛，只伸手在床头弹了弹烟灰，对于被叫醒非常不爽。

“当事人是R校学生，而且她失踪了。”媛媛强忍着不快，解释道。

“R校？不就是那个二本吗？”

“不论是哪个学校，人在人大失踪了，请您帮帮忙。我想要申请调用学校的监控录像。”

“谁都来要调监控，学校不就乱套了？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管理规定，录像怎么能谁都给看呢？这种事你去找丨警丨察吧。”副科长说着又躺下了。

“丨警丨察要到明天中午才能正式立案，现在已经备案了。”媛媛好想打他一顿。

“我们保卫科也是要配合丨警丨察工作的。外校学生也不应该随意穿行人大。随便谁在这里丢了钱包、丢了手机，或者人不见了我们都要管，那人大保卫科人手也不够啊。”副科长懒洋洋地倚在床上说，看那样子就又要睡了。

“钱科长，”保卫科的门被推开了，王亮乐风一样地冲了进来，讲着电话，“对，现在BBS上引起了学生的震动，学生会对这件事非常关注，校园里也随处可见寻人启事。希望您能帮忙，尽快找到这名R校同学，不要因为一个人影响了学生对校园安全的信心。希望能够尽快拿到监控录像。我说的事情，您也可以找R校方面了解。”

“好的，那我把电话交给他。”王亮乐一把将副科长从床上拉了起来，“听电话！”

之后的事情，媛媛没有太关注了。她像看神仙一样看着现在一脸嫌恶表情的王亮乐，他也被这股馊盒饭、脚臭和霉变木头被烤干的味道熏得皱起了眉头。

他每次都是这样出现：要么神一样降临，在她心里洒下无数的细碎的金光，要么魔鬼一样审判，让她哭到断肠，冷到脊髓。他会出手救她于水火，也会剥光她所有尊严。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李媛媛？你怎么了？”王亮乐问她。

“我……”媛媛支吾着说不出话来。所有的巧言，所有的灵舌，在所爱的人的面前，总能化成一串串省略号。

“别‘我’了，说说情况吧。”王亮乐不经意地一笑。

媛媛马上皱了眉，“小鱼昨天上午来看可中，本来约好在东门的等人石见面，但是可中一直没等到人。打电话没信号，人也没回R校。丨警丨察不立案，移动公司已经答应提供通讯和GPS信息了，但还要点时间处理。有学生说在操场附近见过林小鱼，所以她可能还在人大内。目前只有这些，找人全靠我们几个人。”

“不早点找我。”王亮乐小声埋怨了一句。不知道为什么，媛媛脸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