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苏定方动情拜师，李世民破格用人

苏烈见李靖如此礼贤下士，当即抱拳道：“谢大将军让苏烈全了名节。除了降唐，大将军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李靖谢了，道：“苏将军，李靖不才，但自幼学习兵法，对各种战例亦有涉猎。然而我总有一个疑惑：为何汉人骑兵，较之胡人总是逊色？苏将军曾训习骑兵，料想必有心得。”

“大将军其实早已知其原因。不过既然大将军下问，在下就乱说了。其实，当今皇上曾有三千玄甲军，亦是骑兵，若论战力，当属一流。当年，李世民就凭这支军队攻克王世充和窦公建德，足见其勇猛。在下曾花时间研究过玄甲军，其主要特征是军士、马匹皆被铁甲护实，敌军刀箭无法杀伤，加上汉人打仗均有阵形，玄甲军当然是冲阵破敌的最佳军队。然而说句实话，这玄甲军虽然厉害，若真与突厥骑兵交锋，仍是不敌。”

“这是为何？”李靖问。

“有三不足。”苏烈伸出三指，“其一，太过笨重。这玄甲军人、马都有重甲，人的盔甲有头罩、光要、锁子、山文、鸟锤、细鳞等，马匹护甲有面帘、鸡颈、当胸、马身甲、搭后、寄生等，负重过量，只能用作短途冲袭，只要超过百里，玄甲军人马不能自支，就如同一堆废铁。其二，战力不足。玄甲军冲阵、遭遇战都是强项，然而由于铁甲沉重，马上军士极不灵动，近身搏杀尚可，不能远距离攻击。纵观李世民玄甲军，其军士的单兵战力均在中等水平，远不及突厥人。其三，机变不足。突厥人一日可奔袭数百里，而玄甲军超过二百里，人马必定不支，无法应对突厥人狡若脱兔的进攻。因此在中原地区作战，玄甲军有其优势，然而在南方山高林密、水网纵横地区或大漠草原作战，玄甲军不仅没有优势，劣势尽显。只要敌军几个迂回，人马都得累死，更别说作战了。”

李靖深深点头：“苏将军说得好！依你之见，如何才能打败突厥骑兵？”

苏烈沉吟良久，摇摇头道：“靖公，在下不是扫你的兴。你虽然在潞州、灵州击退突厥人，但第一仗是仗着变化多端的阵形，第二仗是据硖石天险而守。若真的在草原上与突厥人拼杀，几乎没有胜的可能。”

薛孤儿一直没有说话，听了苏烈的话，抢道：“原来苏将军对我们的事情也是一清二楚哇。”

李靖看了薛孤儿一眼，笑道：“苏将军是将兵奇才，就像你是捉鱼奇才一样，当然要打听哪里有鱼了。”

一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笑毕，李靖又不禁双眉紧锁，陷入深思。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突厥人的战力。两次击退颉利，都是在冒险。若非颉利心存狐疑，而是拼死攻打，唐军亦有全军覆没的可能。

渐渐天已黑透。虎京见李靖与苏烈越谈越投机，觉得无味，便与薛孤儿出了茅屋，到院中透口气。薛孤儿道：“大将军跟我们从未谈得这么细啊，今天是怎么了？”

虎京道：“你我都是粗人，不懂兵法。我看这苏烈，虽在这乡下的茅屋中居住，但心头对山川地势、各府军力都了如指掌。你做得到么？”

薛孤儿笑道：“不瞒虎大哥，现在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就是说嘛。”虎京拍拍他的肩膀，“咱们这些人，只要大人让我们上，砍敌人脑壳就是了。这些行军布阵的鸟事，听着都头疼。”

薛孤儿道：“我看，今晚大将军是不打算回去了。”

“在京城住得倦了，出来透口气也好。”虎京道，“孤儿啊，你可不知道，你哥哥在宫中待的这几个月，他娘的急得想杀人。成天鸟事没有，站得像根木桩子。还有，朝中那些大臣，尽说废话，老子听着就烦。还是跟着大人打仗痛快！”

“是啊。”薛孤儿叹息道，“你在宫中还好点。我跟着爹爹猫在家里，更没劲。也不知大人何时才能下令打仗。”

此时月出东山，小院里一片银辉。薛孤儿见那匹马还有院子里拴着，打着响鼻，大口吃草，就走上前去，伸手摸它。

“不要靠近它。”屋檐下一个声音说。薛孤儿一回头，见一双黑得发亮的眸子盯着自己。正是苏烈家的小孩苏海文。

“摸摸怎么了？”薛孤儿虽已过了十六岁，仍是小孩心性。说罢就伸手去摸马屁股。

突然，薛孤儿感觉一股劲风袭向自己，本能地一闪。但见那马后蹄从自己腮边滑过，不由大骇。那马见一踢不中，连踢几脚。饶是薛孤儿身怀绝艺，亦被逼退。

“我让你别惹它嘛。”苏海文冷笑一声，“踢伤了你，爹爹又要骂我。”

薛孤儿大怒：“小孩儿，你别废话！你这匹赖马，我今天是骑定了！”说罢飞身一纵，去抓马鞍。

薛孤儿在军中被戏称为“岭南猴王”，纵跳之术犹在虎京之上。跟了李靖几年，又有义父教射箭，自是少年英雄。眼见就要抓住马鞍，即可跃上马背。不料那马将屁股一歪，轻巧地避开了薛孤儿。

薛孤儿一把抓在马屁股上，滑不溜湫，眼见就要跌落。只要跌落，那马必一脚踩将过来，薛孤儿纵使不受伤，也极其危险。然而薛孤儿毕竟从小在山间奔跑，悬崖峭壁对他而言，不过是平地而已。但见他疾伸右手，一把抓住了马尾，口中叱了一声。

那马长嘶一声，尾巴陡然使劲，一股大力将薛孤儿抛了起来。薛孤儿大惊，只得松手，左手一抓，刚好扣住房檐，真的像只猴儿吊在檐上，说不出的滑稽。

李靖和苏烈在内堂论兵，听见外头响动挺大，都抢出门来。此时虎京见这马厉害，有心教训一下，大喝一声“畜牲！”挥动剑鞘，直击马腿。然而那马好似屁股上长了眼睛，四蹄跃动，居然躲开了虎京的攻击。

虎京大怒，正要施展杀手，李靖喝道：“住手！”

虎京这才停下。薛孤儿从房檐上跳将下来，嘿嘿笑道：“这畜牲好生厉害！”

只听苏烈口中吁了一声，那马顿时像只乖猫一样伏下身子，一动不动。

薛孤儿大奇，叫道：“苏将军，你太厉害了！你这个法子，教我好不好？”

“好啊，”苏烈笑道，“凡是好马，都通人性。只要相处得好，不用教，它就完全听你的。”

李靖借着月光，见此马体形匀称，头长胸厚，背平腰短，四肢粗壮，通体黑色，便问道：“苏将军，莫非这就是‘乌骓马’？”

苏烈又请李靖等人进屋坐下，说道：“称呼不同而已。相传，项羽曾有日行千里的乌骓马，史书虽有记载，但已不可考。我这匹马，跟随我征战十余年，耳聪目明，极通人性，寻常刀箭无法伤它。有一次，我被乱箭射倒在敌阵之中，是这马踢走敌人，硬是驮着我冲了出来。”

李靖道：“我观此马，应出自河曲一带。”

苏烈道：“大将军好眼力！当世三大良马，一为突厥三河马，系极北之地的外番马与草原马交配育成，四肢健壮，抗寒耐用，长于奔袭，食料精粗均可，因此突厥精骑往往是三河马；一为河曲马，系汉武帝时为破匈奴，引西域汗血宝马放置在河曲一带，与此处马匹混血所生，体健而雄壮，亦长于奔袭，不择马料；一为乌孙马，因产于西域极西之地，故又名‘天马’，此马体格高大，结构匀称，头巧眸明，四肢强健，善奔山路。这三种马均为良马，突厥人得一种而纵横天下，可见马匹才是关键。大将军若想平定突厥，非得其余两种良马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