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见她神情有异,又见那小娃停了切草,就下了马,走过去道:“小兄弟,你要是告诉我苏烈住在哪里,我就给你五个开元通宝。”
“俺不要。”那小孩白了李靖一眼,“俺金子都见过,何况制钱?”
那妇女连忙喝止小孩:“文儿,你乱说什么!还不快回屋去!”
小孩这才扔了铡刀,走向屋中。李靖呵呵一笑:“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孩道:“俺不告诉你。”
李靖道:“我猜,你姓苏。”
小孩一愣,没答话。这时,篱笆外一个声音说:“大将军,你就别逗小孩子了。”
李靖回头一看,只见先前在田里割草的老人站在篱笆墙外。此时的老人,腰也不驼了,两眼放出精芒。只听他道:“在下正是苏烈。大将军是来拿我的吗?”
虎京和薛孤儿大惊。这老头子看上去足有七十,怎么会是苏烈?
李靖抱拳道:“苏将军,李靖是奉当今皇上之命,前来请你出山,哪里是来拿你?”
苏烈放好马草,拍拍手走进小院,对妇人和孩子道:“今日来了尊客,你们去弄些水来喝。”说罢,将手一引:“大将军请进。草舍清寒,请大将军屈尊一坐。”
李靖回礼,领着虎薛二人进了草屋正堂。草堂之中,桌椅虽极粗陋,但一尘不染。
苏烈请李靖居中坐了,又给虎京、薛孤儿让座。这才进了里间,洗手换装。再出来时,虎京眼睛一亮:这“老头”变成了一位三十四五岁、身长八尺、俊目朗星的汉子,眉宇间透出一股英气。
李靖道:“苏将军,李靖前来,实为身负皇命,请将军出山。”
“苏烈山野小民,身犯重罪,早已不是什么将军了。”苏烈叹道,“当今皇上,曾是苏烈死敌。苏烈的手上曾有上万唐军的人命,故而在此侨装避难。若要治罪,大将军随时解押到京便是。”
李靖道:“苏将军何出此言?皇上登极,大赦天下。况且,先前将军跟随窦建德、刘黑闼,各为其主而已。”
苏烈叹道:“苏烈久闻大将军之名,亦闻大将军为人。然而大将军有所不知,我与李唐有深仇大恨,纵使李世民能容我,我亦不会为其卖命!”
李靖听苏烈如此坚决,料知定有故事,便道:“苏将军,实不相瞒,是李靖在皇上面前举荐你。自然,皇上亦知你大名,不过皇上对你不存敌意。”
“他不存敌意,我存敌意!”苏烈冷笑道,“自古成王败寇,这都不消说了。但汉东王(刘黑闼)对我恩重如山,我是不会背叛旧主的。李唐不仁,汉东王战败,李建成将其杀害,全家四十余口都不得幸免。试问,汉东王家人有何罪?连妇孺仆从,都命丧屠刀之下!现在李世民当了皇帝,才提什么仁德兴邦,不过是一派胡言!”
李靖见他如此激愤,叹道:“苏将军,旧事相提,难免伤怀。隐太子现已归天,新皇欲开创盛世,礼贤下士,朝廷州府官吏,有很多人曾与新皇为敌,现一律赦免,官职依旧。你忠于旧主,令人感怀,但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天下久乱,百姓受苦,个人恩怨算得了什么?”
苏烈怒目而视,气道:“大将军,你倒说得轻巧!你起兵荡平南方,杀的人也不少吧?”
李靖正色道:“两军交战,杀伤在所难免。然而李靖敢说一句:凡投诚之敌,我绝没有错杀一个!就连与突厥人打仗,也令兵士将敌人的尸体掩埋。”
苏烈知他说的是实情,无法反驳,才道:“若非如此,苏烈今日断不肯以真面目与大将军相见。”
李靖道:“谢苏将军信任。依李靖浅见,这天下无论是谁的,只要对百姓有益,就该拥护。说句将军不爱听的话:窦建德、刘黑闼若取了天下,就会比当今皇上更关心天下百姓?现在突厥境内,有百万汉人成了难民、奴隶,大部分是从山东、河北、河东、河南一带逃走的。若是窦、刘二公真是明主,施惠于民,这些百姓怎么会逃?”
一句话问得苏烈哑口无言。此时,那妇人上了粗茶,请三位客人吃茶。
苏烈想了好久,才道:“大将军,苏烈以前无缘拜识大将军,但心中仰慕已久,因此凡事绝不瞒你。”他指着正倒茶的妇人道:“贱内刘氏,正是汉东王刘黑闼之女。汉东王兵败后,李唐四处缉拿追杀汉东王亲属,在下不得已才领着刘氏孤女,在此地隐姓埋名,不料还是被大将军找到了。”
李靖听了,当即明白苏烈何以伪装成老人。看来,有了这层关系,苏烈投唐就非常困难。
李靖与刘氏见礼:“刘夫人身负家仇,这就怪不得了。”
刘氏敛衽还礼,轻声道:“大将军不必如此。妾身一介女流,不问国家大事。拙夫若愿随将军建功,妾身岂能因小而误大?”
李靖再拜道:“刘夫人深明大义,令李靖感动!不过,既有杀父大仇,恐怕也不方便。我看这样吧,苏将军,咱们不说这事。你我都曾引军打仗,就即兴谈谈战事如何?”
苏烈巴不得如此。其时李靖闻名天下,在民间颇受敬仰。他亲自出面来请,苏烈其实不好拒绝。但想着妻子这一层,加之心生厌倦,只想当个山野草民,将孩子养大,了此一生。然而他毕竟从小习文练武,虽随刘黑闼战败,也是大势所趋,并非他没有本事。见李靖表态不提招降之事,心头大悦,当即抱拳道:“谢大将军体谅!不过若论将兵,大将军天下无双,而苏烈不过是战败之人,还望大将军多多指点。”
李靖一摆手:“苏将军客气了。当年,苏将军为刘公帐前第一将,曾击败淮安王李通神、燕王李艺、总管李世勣等。也许你还不知道,你隐居在这里,还是李世勣将军告诉我的。”
苏烈一愣,随即叹道:“往事随风,都过去了。李神通不足为虑。罗艺这个人,倒也有些本事,可惜一月前因谋反之罪死于非命。”李艺原名罗艺,占据幽州,李渊赐姓李,封燕王,月前事发,投降突厥,被手下半路斩杀,传首长安。苏烈因非大唐朝臣,仍称罗艺。
苏烈顿了顿,接着道:“李世勣确为将兵大才,宗城小胜,胜在我的骑兵突然袭击,他又都是步兵,并不是什么真本事。”
李靖道:“我在南边时,闻说李艺军中有‘燕云十八骑’,人人玄衣面罩,个个精勇武艺,每战所向无敌,是真的吗?”
苏烈笑道:“这不过是民间传说而已。罗艺要是所向无敌,怎么会投唐?不过罗艺的骑兵模仿突厥人建制,倒也有可取之处。当年,在下曾组建一支一千人的骑兵作为前锋,但仓促训习,并不精熟。一千人尚且不能所向无敌,何况一十八人?”
李靖深以为然,指着虎京道:“这是我部下虎京,现为千牛卫中郎将,曾训习过百人锐士,倒也立过不少战功。”
苏烈向虎京行礼:“虎将军英勇无敌,在下亦久闻大名。”
虎京连忙回礼:“苏将军客气了。在下先前不过一盗贼。自跟随大人之后,日夜受教,方有寸进。苏将军,在下是个鲁莽人,但自命是个说实话的人。在下跟随大人多年,从未见大人如此看重一位将军。苏将军既有大才,何不出山,与大人一起建功立业?”
苏烈知道虎京说的是实情,然而仍冷冷地说:“虎将军休要再提。在下无意功名,只想做个田夫野老。”
虎京道:“不是在下托大,皇上虽然封了我这个官,但我从不看重,也无意功名。然而大人对在下有知遇之恩,因而舍命相随。天下姓李姓张,与我无关。只待大人平了突厥,我必寻一清静之地归隐,绝无留恋。”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李靖听了,既感动,又觉得虎京不注意分寸。幸好在座几个人,不会将此话禀报李世民,否则极为不妙。
苏烈与虎京不同,虎京是内心无意功名,而苏烈若是无意功名,就不会十几岁就上战场,先跟窦建德、后随刘黑闼了。从心内来讲,他娶了刘黑闼女儿并生子苏海文,又见罗艺等河北降将均没有好下场,心头对李世民吃不准,深恐将来被当枪使后,落个家破人亡的悲悽下场。
然而李靖不着官服,只穿粗布衣服来请他出山,令他十分感动。其时李靖名震天下,凡是从过军的人,鲜有不知李靖的。苏烈在老家武邑时,曾目堵突厥人烧杀抢掠,心中十分愤慨。
及至后来,刘黑闼投靠突厥人,他内心是反对的,但迫于情势,不得已罢了。其次,他对李唐没有好感,亦是因为李渊起兵时借助突厥人的兵马。作为汉人,他深以为耻。
于是他道:“虎将军淡薄功名,在下佩服。不过在下躬耕,实因当今李唐与我有仇,纵使李世民不计前嫌,苏烈岂能背主求荣?想那单雄信,宁死不降,虽身遭横死,却全了一世英名。人生如白驹过隙,大丈夫岂能为求富贵而忘了忠义?”
李靖见他心志如此,叹道:“苏将军,李靖闻知你勇谋兼备,决不勉强将军。此事暂且搁下。此次来访,实因心中有惑,还请苏将军为李靖解惑。”
(本章完,忙事去了,各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