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煮酒论将，尚书布衣访苏烈

李世民今日兴致很高，接着说道：“靖公，朕观你在朝堂之上，恂恂似不能言，是害怕言多必失吗？”

李靖回应道：“陛下，臣毕生心愿，在于平灭突厥。而治世之道，非臣所长。既无远谋，则不便多言。”

李世民叹道：“你说得好！有的臣子，本来腹无一策，却洋洋万言。朕有魏徵这位诤臣匡正得失，就不怕出错。今天请你来，是想问问你对本朝将军们的看法。前有孟德、玄德煮酒论英雄，今日咱们君臣也煮酒论将，如何？”

李靖道：“陛下知人善任，其实心中有数。贞观一朝，文武济济。陛下征战十数年，自然对诸将了若指掌，臣见识浅陋，恐误陛下之明。”

“呃，”李世民一摆手，“但说无妨。前者靖公对李世勣的评价，朕看就很中正。朕问你：尉迟敬德此人为将如何？”

李靖深知尉迟恭曾救过李世民的命，玄武门之变，是第一功臣。但他并非阿谀奉承之辈，又知李世民这样的明君，蒙骗不过，只得据实而论：“尉迟恭忠勇无双，为将则为猛将，然而性情略显骄矜，当慎为主帅。”

李靖颔首道：“臣这位老师没有尽到职责。在灵州时，臣屡与任城王谈论兵机，他闻一知十，颇为上进。经过这些年的历练，任城王完全能够独当一面。”

李世民又问：“程知节如何？”

李靖道：“程知节出身瓦岗，忠勇明智，顾全大局，可为一军之帅。”

“张公谨呢？”

“公谨御军有法，颇识大局，又有胆略，是守边之将。”

“靖公，侯君集曾提出拜你为师，你看此人如何？”

“侯君集心机深沉，办事干练，勇谋兼备，只是修炼不足。若此人读些圣贤之书，化去戾气，当是一代名将。”事实上，李靖看出侯君集心狠手辣，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但李靖深知李世民视侯君集为心腹，不宜说破。

李世民顿了一下，说道：“靖公言下之意，朕心头明白。但你放心，只要有朕在，他还是忠心的。”李靖赶忙抱拳，赞同李世民之论。

“人嘛，哪有十全十美的？像靖公这样集文韬武略于一身的将军，大唐也只有一个。”说罢哈哈一笑。

“臣谢陛下夸奖，但臣忧谗畏讥，刻意求全，也是一大弱点。”

“靖公不必如此苛责。你只管放心练你那三千‘天兵’，谁敢说你坏话，朕替你挡住！咱们君臣接着论将吧——你看薛万均、薛万彻兄弟如何？”

“臣虽未与薛氏兄弟共事，但综合其行事来看，万均勇猛，但略嫌气短；万彻刚毅，但易犯险。兄弟二人均可为一军之将，然而不及李世勣、李道宗中正平和，似不可让其独当一面。”

“你曾举荐李大亮，此人如何？”

“李大亮刚正不阿，文武皆通，最能迎难而上，不计得失，是一位守边之将。”

“靖公，朕闻你在军中，精研隋朝以来五千人以上伤亡的战例，对本朝将领也是了如指掌，是真的吗？”

“臣既负‘知兵’虚名，岂能对敌我不知？其实陛下问起这些人，足见这些将领在陛下心中亦神色活现。”

“好一个‘神色活现’！”李世民大笑道，“为帅者不知人，就不会用将。靖公刚才所论，朕以为极为中肯。不过，你曾说李世勣将来可与你比肩。此次密习精骑，朕让他襄助你如何？”

“不可！李世勣乃统兵大将，宜用正而不宜用奇。”

李世民点点头道：“靖公，你毕竟是年望六旬的人了，这三千精骑由你统筹即可，但需要一个助手。虎京武艺当属顶尖，然而毕竟非将兵之才。朕是怕你太过辛劳，有心寻一将才协助你练兵。就是将来突袭颉利，也得有人为你当先锋呀。”

李靖谢道：“陛下对臣如此体贴，臣铭于五内。是需要这样一个人。但臣的旧部中，执行军令尚可，无将兵之才的将校。听陛下之言，臣倒想起一个人来。若得此人，或可事半功倍。”

“谁？”

“陛下是否还记得，当年李世勣兵败宗城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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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来了，好吗？

“当然记得。当时，刘黑闼率军五万，李世勣只有五千步卒，被刘黑闼斩杀殆尽，张士贵、秦武通、陈君宾、程名振等将均大败弃城。靖公提及此战，莫非以为李世勣将兵不力么？”

“不是。”李靖摇摇头，“此战之败，导致诸州失守，刘黑闼借机收复窦建德旧地。若非陛下后来引兵击败刘黑闼，恐怕河北、山东之地百姓还要遭受兵燹之灾。”

李世民叹道：“刘墨闼确也是个劲敌。然而李世勣此仗虽然没有打好，不过当时敌我悬殊，也不能怪他。”

李靖便将在当涂时与李世勣的分析讲了。李世民听完，恍然道：“难得靖公如此细心。不错，若当时李世勣按你所言据守宗城，战局顿可扭转，也不会有后来隐太子出征的事了。”想起当年李渊让快打赢了刘黑闼的他回朝，让李建成去摘果子，心中不由一阵光火。

李靖道：“陛下，臣重提陈年旧事，只是想禀明陛下：宗城一战的关键，并非刘黑闼将兵有方，而是他的部将苏烈之故。”

“苏烈？”李世民使劲地想了想，才略有印象，“不错，这个苏烈原是窦建德部下，后来窦建德失利，他改投刘黑闼。宗城一战，莫非是他击败了李世勣？”

“正是。其时李世勣五千人多为步卒，而苏烈却有当时最精锐的骑兵。李世勣判断失误，弃守宗城，被苏烈骑兵赶上，全军覆没。李世勣是在刀头上拼出来的将军，其部决非不堪一击，足见苏烈是个将兵之才。”

“可是这个苏烈，在刘黑闼被平灭后不知所踪。”

“只要陛下不计前嫌，这样的人才还是应招抚使用啊。”

李世民点头道：“这个自然。现今朝廷、州府文武官吏，多半都是过去的敌人。以前各为其主，现在天下只有一主，都是朕的臣子。只要有才，为何不用？”

李靖喜道：“那臣就请旨，去访苏烈。”

“连你也不知他在何处？”

“不知道。不过，臣会设法找到此人。”

正是草长鹰飞的时节。在距长安以西百里之遥的雍州始平县的官道上，三匹快马疾驰。当首一人，约莫五十六七岁，身长八尺，身着粗布青袍，长须飘飘；左边一条汉子，约莫三十六七岁，身长七尺余，剑眉虎目，腰挎短剑，面无表情；右边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体精瘦，背挎长弓，有着同龄少年罕见的老成。

这三人，自然是李靖、虎京和薛孤儿了。

李靖自在武德九年秋受命训习三千精锐以来，一边忙于刑部公务，一边暗地里寻觅良马、精壮。贞观元年，李世民听李靖举荐苏烈后，下密旨到北方各州府查找苏烈。先前，闻说苏烈在河北幽州武邑，但武邑查无此人。后来李靖通过李世勣，查到苏烈迁居雍州始平——原来苏烈竟在眼皮底下。

过得始平，李靖引二人向南疾驰，不久就到了渭河边的一个村庄，但见房舍错落，鸡犬相闻。李靖看了一眼，道：“大概就是这里了。”

虎京道：“大人何以如此熟悉？”

李靖道：“十年前，我随当今天子讨薛二杲，曾路过此地。然而这里似非养生之地，不知苏烈何以选择此处。”说罢下了马，见一老丈佝偻着背，在田间割草，就上前问道：“老丈，请问苏烈是否就住在村中？”

“你说啥？”老人侧起耳朵，似乎耳背。李靖又说了一遍，老人摇摇头：“没这个人。”

“是从幽州武邑迁过来的。”李靖耐心地说。

老人摇摇头，继续割他的草。

虎京道：“大人是刑部尚书，不必这样麻烦。依属下看，到他们县衙，让县令差人找找就是了。皇上下诏各州县新查人户，他苏烈会飞到天上去？”

“不可。这次咱们来，是私访。惊动官府，是对贤士不敬。苏烈知道了，必生抗拒之心。”

薛孤儿道：“大将军，苏烈有那么厉害吗？大将军又没见过他，只是听说而已。”

李靖道：“你们不懂！这个苏烈，能将李世勣打败，绝对不是一般人。走，我们再往前访一访。”

三人进了村中。时值黄昏，夕照如金，炊烟四起。李靖找了一户外扎篱笆的人家，见这家人门户并不高大，只有三间草屋，收拾得极为整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在院中切草喂马。那马浑身乌黑，异常神骏。见了李靖三人骑马过来，长声嘶鸣，似有挑衅之意。

“文儿，谁呀？”一位妇人从屋中出来。见了李靖三人，一愣。李靖见这妇人二十七八，虽一身粗布衣裳，却无法掩其秀色。特别是那双眸子，清澈见底，绝非寻常农妇。李靖下马，抱拳道：“我等三人路过此处，向这位大姐打听一个人，姓苏名烈，字定方，大姐可知他在村中何处？”

那妇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面色如常，答道：“这位官人，俺村没有姓苏的，全是刘姓。俺祖上在这里已有三代，没听说过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