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猛地一省,觉得这话说得过了,便安慰道:“靖公,朕刚才这话说得重了些,请别见怪。然而自古帝王将相,谁不想竹帛留名?既然靖公如此坦诚,朕也不瞒你:朕手刃亲人,背负骂名,无非想开创前无古人的盛世!今夜坦诚相见、推心置腹,朕心甚慰。你我既有前约,不妨再添新约:你做名臣,朕做明君;你不负朕,朕决不负你!此茶为证,神灵共鉴!”说罢端起茶碗。
李靖赶忙端起茶碗,与李世民一碰,仰头喝了。
“至于如何操办此事,请靖公自己拿主意。你抚慰岭南时,太上皇曾授你临机专断之权,这次,朕亦授你此权。不过,刑部仍然有些棘手案件要办,靖公得先把几件大事妥善处置后,朕就明诏准你‘回乡养病’,你尽可择地练兵。”
李靖领旨。
李世民站起身来,在屋中橐橐踱了几步。李靖还道他要起驾回宫。然而李世民不说,他又不敢问。过了好久,李世民才重新坐下,道:“靖公,既然你我君臣如此痛快,朕也不瞒你:今夜造访,非是要谈平定突厥之事,而是朕心忧全国军府,不易节制,又一时无策……朕是领兵将军出身,深知这兵事凶危,如同一柄双刃剑,用得不好,反受其害。”
以李靖的城府,自然能窥破此中关节,当即跪地请罪:“陛下,臣自知私自提调军马,其罪当诛!请陛下治臣之罪。”
“哎呀,靖公!”李世民扶起他,“朕不是说过了吗?此事恕你无罪。”他想了想又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朕还不清楚吗?就是所有的将军都反朕,你也决计不会!不过,若换作有野心的人呢?就不好说了。前隋十数家反王,一开始还不是都忠于朝廷?结果手中有了兵权,就纷纷起兵,都想称王称帝。朕问计于你,并非责你,而是要想个万全的法子。”
李靖道:“依臣看,此事得请杜大人商议。臣先前只是外将,现在署理刑部,职责所限,不好僭越……”
“不是僭越,是本分。”李世民打断他的话,“本来,朕是要直接委你为兵部尚书的,但克明办事干练,先让他担着。靖公,你非外人,跟你直说了吧:前朝老臣,有的并不称职,朕得慢慢替换!兵部尚书一职,早晚是你的。如晦是能干,但他没当过主帅,对军国大事不如你见识深。你不要有顾忌,得帮朕破解这一难题。”
李靖见无法推托,只得说:“陛下,其实前隋兵制,亦有其长,只是杨广无道,才致天下大乱,非兵制之过。然而前隋兵制亦有其短,主要表现在节制军马上。臣以为此事不难,归结起来有八个字:分道而治,双重节制。”
“怎么讲?”李世民眼睛一亮。
李靖道:“现在大唐地域广阔,各军府兵马由各州府所领,虽然改郡为州,但仍与前隋军制相同。臣以为,不仅是节制军马,更主要的是大并州县,依山川地势,将全国分为十道。就目前疆域来看,可分为关内、河南、河东、河北、山南、陇右、淮南、江南、剑南、岭南,每道置军府总管,统领辖区军府,此为分道而治。双重节制,即把十二卫与十道交叉管辖:凡调兵十人以上,须由各道总管与卫府大将军共同勘合,报兵部核准,以陛下颁发的鱼符为凭,重大征战,还须由陛下亲自下诏。此外,为防十二卫与十道日久勾连结党,军府和卫府轮番宿卫京师,为期一年。兵部职责,在于负责武官检核任免,提供粮草甲仗,协调军、卫两府拱卫京师。若四方有事,则调集各道军府和十二卫军马,任命将帅出征,战事结束后即行罢免,使兵散于府、将归于朝。”
李世民听罢,赞道:“好!靖公这个主张,既可保证军府循环更替,又可使朝廷、军府、十二卫之间互为制约,避免了拥兵自重、各自为战的弊端。朕明日就下诏兵部,让他们按你这个意思弄出个条陈来,以后遵照执行。”
李靖顿首道:“陛下临时问起,臣想得不深。陛下简拔了这么多能臣,自是在臣之上,由他们再详加斟酌,大唐军马必井然有序,不会再出现隋末的混乱。”
李世民心头感念李靖谋画之功,但又深知李靖并不希望得到赏赐,想了想道:“靖公,朕的长子中山王承乾,现已八岁,预立为太子。你看如何?”
李靖道:“陛下,立储乃国之大事,臣无异议。”
李世民起身开了房门,来到厅中,说道:“事情已谈完,请张夫人、德謇出来说话吧。”话虽说得随便,但却是皇上旨意。
李靖连忙谢恩,叫张出尘把李德謇叫出来,跪下听旨。李世民道:“靖公为国操劳,厥功甚伟,朕心头感念,但靖公又屡拒封赏。朕看这样吧:从明日起,德謇就入宫陪中山王李承乾读书吧。”
李靖、张出尘大惊。李承乾为皇长子,而让李靖长子德謇伴读,何等尊荣?当下三人伏地谢恩。李靖重重地磕了头,目中蕴泪:“谢陛下隆恩!臣当舍命以报!”
李世民将三人扶起,把虎京叫了过来,说道:“虎京,明日你就回到靖公身边来吧。依旧领千牛卫中郞将之职,襄助靖公练兵。”
虎京心中大喜,但他面上却没表现出来,跪下磕头:“臣愿在陛下身边,护卫陛下周全。”
李世民道:“护卫朕是大事,然而跟着大将军打仗也是大事,都是为国家效力。虎京,你与朕有缘,这个赏你,望你珍之惜之。”说罢从腰上取下一块小小的金牌,递给虎京。
李靖一看,此牌形如瓦片,上镌御书,原来是免死金牌。此牌不仅可免死,受赐者还有种种特权。一般而言,臣下只有立了天大的功劳,方能得此殊荣。虎京当即伏地谢恩。
李世民道:“朕即位以来,只赏过尉迟敬德一块,这是第二块。虎京,朕知你忠勇,赐你此牌,除了赦免你的罪过,还要让你凭此牌到各军府、州县公干。朕明日即发明诏:凡见此牌,如朕亲临。你可要密切配合大将军,办好差使。”
虎京磕头道:“臣必不负陛下天恩!”
李世民、虎京走后,李靖与夫人回房歇息。张夫人道:“皇上向虎京赐免死金牌,可回宫再赐,为何要当着你的面?”
李靖道:“皇上是千古罕见的雄主,心思极为周密。虎京是我老部下,当面施恩,亦有让我尽忠之意。”
张夫人道:“你们谈了大半夜,天都快亮了。是不是皇上跟你谈刑名案件?”
“夫人就莫要问了。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张夫人笑道:“是。不过,岑文本曾来过我们家,说看你回来没有。”
“嗯,今日谈事颇多,忘了向皇上举荐此人了。”
张夫人又道:“德謇入宫伴中山王读书,看似尊荣,实际上是皇上怕你在外带兵有异心。唉,千古以来,伴君如伴虎啊。当初,我请你把德謇、德奖招至军中历练,你就是不听。”
李靖沉默良久,叹道:“我无异心。夫人啊,德謇在宫中毕竟安全,然而在军中就不一定了。兵事凶危,为夫是走上了这条路,无法回头。孩子们还是平平安安,做个普通人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