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运筹帷幄，军神屡解天子之惑

李靖颔首道：“陛下所虑极是。汉武帝何等神武？卫青、霍去病何等英雄？然而终其一世，均未能剪灭匈奴，除了胡人剽勇，实因地域太广、鞭长莫及之故。”

李世民眨了眨眼睛，盯着李靖，道：“朕料想，靖公已有平灭突厥之策？对吧？”

李靖道：“臣不敢妄言。然而自陛下在三原臣的家中授命以来，臣即使在南方行军时亦在思谋对策。忽忽数年过去，臣以为要制服马背民族，必以马战为主。”

李世民还以为他有何良策，听了此言，颇为失望。他道：“靖公，胡人会走路时就会骑马。朕深知汉人军队马步军混杂，多以步兵为主。然而就算拥有十万骑兵，与突厥对阵，还是打不过。一来突厥人与马为伴，良马无数；二来突厥人身形剽悍，大唐到哪里去征集身形能与突厥人硬拼的壮汉？”

原来，这些年唐军虽然平定四方，但自身损失也非常大，招兵买马更是困难。先前跟随李世民出来征战的将士，十有八九都战死沙场，全国青壮连年减少，各州府为了凑够人数，往往连过了服役年龄的老者都强行拉入军中。

李靖道：“陛下所虑极是。要寻十万良马、十万精壮，恐怕举全国之力，十年亦难成功。不过臣细细斟酌，与突厥决战，可分两步走。”

李世民来了精神：“请靖公明言。”

李靖道：“第一步，命大唐能征善战之将分守北部边境州县，一来在与突厥不断的摩擦中积累作战经验，二来也可逐步集军，三年之内，可集大军十万。这十万人，仍然马步军混杂，不必刻意训习骑兵，只是略比其他军府强一些即可。第二步，训习一支三千人的精锐轻骑队伍。这支精锐之师，须驯养良马、训习精勇。何为良？即是比突厥马匹更长于奔袭；何为精？即是以一当百。

大唐不能练就一支十万人的精骑，但训习三千人的精锐却是可能的。臣在攻打萧铣时，下宜都、拔水城，关键在于臣命虎京、张素怀训习了一支百人队，赵郡王命名为‘骁锐旅’；后来平定辅公祏，仍然靠这支队伍攻克丹阳水门；再后来与颉利交恶于潞州、灵州，亦是由这些老军充任前锋，击破敌军防线。突厥地域宽广，若派大军前行，粮草辎重十分不便，还易被突厥拉长战线、各个击破。然而擒贼先擒王，草原各部落慑于颉利淫威而从之，亦有寻求庇护之意。若是突发奇兵，擒得颉利，诸部必投鼠忌器。陛下本已与突利结为兄弟，若再施恩于夷男，突厥汗国之东、北两大部落则会袖手。因而，要想平灭突厥，须分而化之，再以奇正配合，可成大功：奇，以三千雷霆之师直插颉利老巢；正，集北部诸州军马围歼其部众。如此一来，突厥万里版图，将并入大唐，陛下可开创前所未有之盛世。”

李世民听得入了神。由于太过激动，端茶的手竟然微微发抖。他深知，李靖这一席话，不知在他脑子里过了多少遍！

良久，他才道：“思虑如此周全者，大唐唯靖公一人而已！此事若朝议，可能连杜如晦这个兵部尚书都会认为训习三千精锐，不过尔尔。然而朕深知，靖公当年在峡江选一百名锐士，不知花了多少心血！就算选三千锐士不难，可这三千良马，极为困难！朕体会靖公刚才所言，这三千良马，恐怕只有朕的坐骑才能入选。”

李靖抱拳道：“陛下圣明！要破突厥，十万大军为表，三千锐骑为里。若无三千天下无敌之王师，纵有五十万大军亦是枉然！因此，这三千人必是精锐中的精锐，王牌中的王牌，方能一击得手。”

李世民深深点头：“此事极为重要，也不急于一时，改日朝堂之上合议，看如何从全国遴选。”

“不可！”李靖摇首道，“陛下，今夜之议，天下只有陛下和臣知晓。若有第三人知悉，此事难保不泄。若颉利闻知此计，纵使三千神兵，也只能扑空。臣左思右想，唯有突发雷霆攻势，方可致胜，因而此事须绝密方能奏效。”

李世民当即应允：“靖公，寻找良驹，挑选锐士，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依你看，谁来担当此任为好？”

“臣当仁不让。”李靖昂然道，“灵州五万军马中，臣已暗中观察，可挑出马一百匹、兵三百人。臣请陛下恩准，让臣寻一秘密处所，以三年为期，为陛下打造一支天下无双的铁军！”

李世民站起身来，一把握住李靖的手，道：“靖公，你为大唐鞠躬尽瘁，朕铭于五内，是朕应该感恩！好，你就明领刑部尚书之职，暗中选马择兵。一应军需，直接找朕要。你说得对，此事要得成功，须藏剑于匣，只宜你我君臣知悉。一旦此剑出鞘，必风云变色！拜托你了！”

李靖谢过。见茶已凉，开门出去换了，再为李世民斟上。

此时已至深宵，然而李世民毫无倦意。他笑道：“靖公，不料今日来访，朕获益如此良多。既然你早有准备，朕就将虎京还给你吧。”

李靖一愣：“陛下何出此言？虎京虽为臣旧属，然而臣之身家性命，均为陛下所赐，何言‘还’字？”

李世民笑道：“说句实话，朕见虎京有万夫不当之勇，很是喜欢，想留在身边听用。然而靖公要训习天下无敌之军，没有虎京怎么行？朕听说，靖公手下有虎京、张宝相、司马冲腾、薛宗胜四大金刚，虎京善剑，张宝相善探，司马冲腾善骑，薛宗胜善射，是不是这样？”

李靖答道：“陛下明察秋毫，正是。”

李世民又笑道：“朕还知道，你生怕这些效死兄弟跟着你万一有个闪失，会误了前程，于是将张宝相贬为步卒，交给李世勣，好让他另谋出身，是不是？”

李靖心中一惊，然而面色平静地回答：“是这样。为将者，若不为属下前程考虑，兄弟们就不会舍死忘生。此乃人性，请陛下明鉴！”

李世民摇手笑道：“人生于天地间，皆有所欲，皆有所求。靖公，朕说句诛心之言，你别见怪：若非靖公有平定突厥、流芳千古之志，岂能因朕一声令下而呕心沥血？”

李靖心头一震。然而李世民将这话说得如此露骨，反倒是位明君。当下磕头道：“陛下知臣！谢陛下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