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见众臣均如泥塑一般,突然仰天大笑:“你们这些大臣,平日里个个都是文武全才,现在吓成这样,让朕替你们脸红!突厥人长了三头六臂?还是会呼风唤雨?朕意已决:出城迎敌!”
“陛下!”裴寂见新皇如此鲁莽,扑通一声跪下,流泪道:“非是臣等怕死,是担心陛下安危啊!长安城东西十几里,绕城一周就是六十里,然而守军只有六万,已是捉襟见肘,如何能出城应战?皇上万金之躯,岂能以身涉险?依臣看……”
“你不要说了!”李世民喝道,“你们议来议去,还是投降的话!现在朕是问:谁愿与朕一同出城!”
侍中高士廉道:“陛下,臣愿往。”
房玄龄也跟着跪下:“陛下,臣也愿往。”
接着,萧瑀、唐俭二人亦表示愿往。殿中大监周范负责皇上安全,自然前往。李世民道:“好了,有我们六骑,足够了!你们各司其职,好好守城吧。”
接着下诏:命程知节、秦琼、张公谨、刘弘基、薛万彻等引兵马出城,多设旌旗,只管摇旗呐喊,无皇命不得轻动。
于是出了宫门,引五人上马,驰出玄武门,直奔渭河南岸。显德殿内的臣子们呆若木鸡。
时值秋天,渭水不涨,河床祼露,只有一座便桥。在对面的河岸上,树起了颉利可汗的狼头大纛。突厥军马一眼望不到边,遮天蔽日而来。房玄龄等人深知,只要颉利一声令下,突厥铁蹄就会踏过这条浅河,将他们六人踩成肉酱。
颉利可汗坐在马上,久候执失思力不回,心中疑惑。突然间,只见六骑从长安城方向冲了过来。当首一人足跨白马,金盔金甲,手绰长槊,径往河岸冲来。颉利眼小聚光,识得此人正是大唐新皇李世民。
此次颉利突然发兵,是看准了唐朝内乱,欲一举拿下长安,实现自己称霸天下的宏愿。他号称二十万铁骑,然而实际上他只有大军十万,突利有大军六万,共十六万人。其时突厥汗国主要由突厥本部、铁勒诸部和突利部众组成。突厥本部居南方,实力最大,拥有部众八十余万;铁勒诸部居北方,最强者为薛延陀部,部众二十余万;突利可汗居东方,拥有契丹、靺鞨、奚等部,部众三十余万。此次颉利突击长安,就带了薛延陀俟斤夷男一起来,并将夷男和长子阿史那婆罗门留在身侧听用;突利因从突厥汗国东面起兵,不同路,且一直拖延,最后进入关中,现驻扎在高陵待命。
周范跟在李世民身后,见状大惊,轻声对李世民道:“陛下,臣看还是派人拆了便桥吧。”
李世民哼了一声:“你懂什么!不拆桥还好,一拆桥,颉利就会冲过河来。”一马当先,在河边勒马,高声叫道:“朕乃大唐天子,请颉利可汗出来说话。”
颉利见李世民只率五人前来,大为惊疑,问身边的赵德言:“赵先生,这李世民在搞什么名堂?”
赵德言自前次“割草风波”露脸之后,颉利认为要平定唐朝,得有一个精通敌国的高参,因此常召他入牙帐问计。赵德言的学问,在汉儒中只是末流,但在突厥汗国就是高人,深得颉利器重。此次突厥入寇,就是依了赵德言之言,分兵绕过灵州李靖大军,从小道直插泾州,让唐朝措手不及。
赵德言摸了摸山羊胡子,对颉利道:“大汗,李世民非常奸诈。若无诡计,岂敢只身犯险?臣以为,大汗可到阵前与之喊话,探探虚实再说。”
夷男长得像只马猴,但颇为阴狠,抓住汉人一律活埋,因此获得了颉利赏识。他道:“我看李世民是虚张声势,见我们已逼近长安,想以鬼话哄骗大汗。请大汗让我率三千人冲过渭河,把李世民擒来。”
阿史那婆罗门是颉利儿子中最有心机的,自小学习汉文,对汉人经史略有涉猎。他道:“父汗,我军已到渭河,李世民再有诡计,还能把我们十万之众骗倒?但他毕竟是大唐皇帝,父汗是草原至高无上的大汗,倘若话都不说一句,就将他斩杀,天下人会认为父汗只懂用武,不懂用礼。”
颉利十分喜欢这个儿子,当下笑道:“婆罗门说得有理!我这就去会会李世民。”说罢一提缰绳,胯下乌骓马长嘶一声,冲出阵列,到了河岸。
颉利见李世民横槊立马,威风凛凛,毫无怯意,不禁暗暗佩服。他大声道:“李世民,你上次在豳州骗了我,这次你无论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你看看我身后的大军,他们都等着到长安城里吃早饭呢。”
李世民哈哈大笑:“可汗,朕从不骗你。上次在豳州,你军中无粮,又下了大雨,你不退兵,能活着回草原的不会剩几个。这次你更是打错了主意。朕如无必胜把握,会到这里来与你说话吗?可笑的是,你身为一国之主,竟然背信弃义,出尔反尔,胆敢孤军深入。这回,你要想全身而退,就不会那么容易了。”
颉利道:“李世民,我念你还算是个英雄,不想与你多费口舌。你们唐朝发生了内乱,你这皇上也没坐稳,我是领兵来帮你的,并不是不讲信义。只要你答应向我称臣,把你从江南收来的钱粮全部给我们,我就助你扫清政敌,保证你当个平平安安的皇帝,如何?”
李世民道:“颉利,大唐四海清平,没有政敌。唯一的敌人就是你。向你称臣绝无可能,你尽管放马过来吧。”
颉利扬鞭大笑道:“李世民,你真是自不量力。你只有六骑,我有百万精骑。只要我的手一挥,别说你们六个,就是长安城也会被踏成平地!”
李世民也笑道:“颉利,你还记得当年在马邑吗?朕十几岁就沙场征战,数年间就荡平天下,岂惧你区区野蛮之邦?我大唐将士,人人均能入百万大军中取敌酋首级!”说罢将长槊一横,作好了迎战准备。
颉利大怒,正要下令大军过河。突然,身后传来了喊杀声。颉利大惊,赶忙回首,却见两个身着突厥装束的人,纵马疾奔,擎剑乱砍。突厥军士上前阻挡,然而那些雪亮的弯刀一碰到先头那名大汉的剑上,都断成两截;而身后那人,竟然是个半大孩子,骑术精绝,像个猴儿一般在马上纵跳。突厥大军虽勇,但一时奈何不得。转眼之间,二人已杀到河边。
这二人正是虎京和薛孤儿。当他们赶到高陵时,颉利大军已集结完毕,向渭水开拔。虎京深知长安危急,便尾随其后,伺机杀了两名突厥军士,脱下他们的衣服、靴子穿上,用污泥抹了脸,混入队伍当中。突厥军队亦是纪律严明,见二人在队伍中穿行,喝问是哪一部的。虎京在做大盗时,经常出没胡汉边境,会突厥话,就哑着嗓子称二人是二汗的卫士,有机密上呈大汗。于是顺利抵达颉利前锋。正准备再行诓骗,好近身刺杀颉利,不料被赵德言识破,命人把他俩抓起来。虎京见行踪暴露,挺剑就砍,往河边杀来。
阿史那思摩眼尖。因他在硖石与虎京交过战,有些印象,当即大叫道:“这是唐将,保护大汗!”此次阿史那思摩带了十几个勇士,人人均有绝技。虎京抡圆宝剑,虎吼一声,顿时斩了两名突厥勇士。薛孤儿翻身坐稳,迅疾拉弓,对准河边的颉利射了过去。他的箭术本是薛宗胜亲传,又极有天分,那箭发出呼啸,直取颉利咽喉。颉利也不愧是草原雄杰,挥刀一挡,那箭射在他的金刀上,震得他身子晃了一下。
“孤儿快过河!”虎京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