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上文）
第六十九章 新皇率五骑迎敌，李靖遣二将救主
长安城，显德殿内。
突突跳跃的烛火逐渐被门外投射进来的日光所淹没。大臣们议了整整一夜，个个精疲力竭。特别是裴矩、封德彝、裴寂这样的老臣，坐着都受不了了。只有李世民，仍然精神抖擞。
千牛卫来报：侯君集已到突利军中，突利可汗有书信送来。
李世民大喜，接过千牛卫呈上的书信，一目十行，果见突利声明自己此次出兵万不得已，实在不愿与皇兄为敌云云，但并没有说自己决不发兵；又见侯君集书信中回报：尉迟恭在泾阳斩杀突厥首领阿史德乌没啜千余人，侯君集正引一千人赶往尉迟恭军中。他以血当墨，写了四个大字：誓死护国！李世民看了，不由心下感动。
李世民当然不会将实际内容说与众臣，看罢大笑道：“朕这义弟当真是男儿！众爱卿，朕就料到这突利不会真的帮颉利攻打大唐！现突利在高陵按兵不动，侯君集正与尉迟恭联合，袭击颉利后军。各位大人，你们看看——”说罢命千牛卫遍传侯君集血书。
众臣看了，嘴里啧啧赞叹，心中却各自打着算盘，思谋突厥破城后如何将家中财产拿出来免灾。裴寂等深通突厥情势的大臣都知道，侯君集只有一千人，尉迟恭的一万人虽然杀了突厥千余人，但阿史德乌没啜只不过是突厥部落一个小首领，无法撼动颉利主力。但皇上既已下死令，无人敢出来劝谏投降。
李世民见场面寂静，料想众臣仍是心怯，又道：“你们不要怕！实话告诉你们，李靖大军已到了豳州。”
众臣一惊。陈叔达道：“陛下，李靖远在千里之外的灵州，如何能突然提兵到了豳州？”
李世民笑道：“陈大人，这两日你可见到吏部尚书长孙无忌？朕闻突厥来攻，早就派长孙无忌去了李靖军中。豳州是颉利归路，若颉利胆敢攻城，李靖就在后方杀他个人仰马翻。还有，朕已派李客师前去并州，命李世勣调集兵马驰援长安。”
朝中大臣，都知李靖、李世勣之能。杜如晦深知李世民用意，赶紧补充：“各位大人，李靖在灵州练兵，就是防范突厥来攻。据兵部战报，李靖已练得精兵八万，人人以一当十。颉利号称二十万大军，其实只有十五万。突利六万人马不动，他只有九万。而这九万人，都是草原各部拼凑起来的，军心并不稳。李靖军加上柴绍、尉迟恭军，已逾十万；长安有军马六万，李世勣有军马四万，共二十万大军，足可打败颉利。”
李世民笑道：“克明给你们算了这笔账，大家心头有数了吧？颉利军马没带粮草，悬军入寇，撑不了几天。”正说着，右监门将军长孙安业来报：突厥大军已至渭河北岸，不知有多少人马！
朝堂的空气刹那间几近凝滞。就连李世民，都觉得胸口好似挨了一闷锤。刚才他与杜如晦一唱一和，一来是为满朝文武壮威，二来也是为自己打气。然而李靖就算会飞，也不可能在此时就到了豳州；并州亦离长安相距千里，一时半会难以到达。突厥人的战力，李世民心如明镜，就算旗鼓相当，汉人还是不敌。况且突利虽驰书示意，然而若是颉利占了上风，他为求自保，亦会出兵攻打长安……
李世民强作镇定，说道：“再探！”长孙安业答了声“是”，转身而去。
长孙安业刚走，负责守卫北门的右武卫大将军程知节气喘吁吁地闯进大殿，跪下禀报：“陛下，颉利大军已到渭河之北，现派使臣执失思力觐见。臣不知虚实，特来请陛下定夺。”
“人呢？几个人？”李世民问。
“就执失思力一人。”程知节道，“未得陛下旨意，臣不敢放他进来。”
“咬金啊，你真是笨得出奇！”李世民指着他道，“这种事，直接开城门请他进来便是。你不开城门，颉利就会以为大唐怯了！快快有请！”
程知节擦了把汗，掉头而去。
李世民道：“看来颉利不知虚实，派探子来看究竟了。各位大人，打起精神，不要让突厥人看扁了。”说罢整了衣冠，回到御座上。
不多时，程知节果然领着执失思力进了显德殿。李世民抬眼一看，这个执失思力一脸胡子，披着乱发，长着一双老鼠眼，但目光像刀子，浑身上下弥漫着一股野气。见了李世民，也不下跪，只是抱拳道：“突厥汗国使臣执失思力见过大唐皇帝陛下。”汉话说得字正腔圆。
杜如晦喝道：“见了大唐天子，还不跪下？”
执失思力昂然道：“我为颉利可汗特使，岂能给下邦皇帝下跪？现大汗陈兵百万于渭河，若唐朝拒不投降，必踏平长安，鸡犬不留！”
李世民怒道：“蕞尔小邦，野蛮之民，竟敢对上国无礼！公谨，你教训下他。”
“是！”张公谨几步上前，抬腿一踹。执失思力没料到朝堂之上，李世民竟指使臣下打人！这一愣神间，张公谨一脚踹在他腿上，手亦被执住，但觉千钧之力压来，一身本事竟全然使不上劲，哎呀一声，只得跪下。他哪里知道，张公谨力大。在玄武门之变时，张公谨一人把守玄武门，薛万彻等将领皆不得入。
李世民戟指骂道：“朕乃上国天子，屈尊与你们可汗盟约，念尔等小邦苦寒，赐予金帛。然而颉利背信忘义，一再掠朕州县，掳朕子民，今又集乌合之众，潜入关中，欺人太甚！尔等虽为戎狄，亦有人心，怎能全忘大恩？还自夸兵壮，大言不惭，真是禽兽不如！来人，将这条野狗给朕拖下去宰了！”
两名千牛卫上来，驾了执失思力就往外拖。执失思力本来想震住李世民，未曾想这位年轻的皇帝不吃那一套，当即服软了，大叫道：“皇帝陛下，我是汗国使臣。两国交兵，不斩来使，陛下要惹天下人耻笑么？”
封德彝奏道：“陛下息怒！执失思力口出狂言，原本不该。但念其有心求和，请陛下饶了他吧。”
萧瑀也道：“陛下，既然颉利可汗遣使求和，臣以为看看他的诚意再说。”
李世民其实并不想杀他，就道：“拖回来。”
执失思力这下老实了，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响头，说道：“谢皇帝陛下不杀之恩。然而在下不是来讲和的，是奉大汗之命，告知陛下：若想保全长安百姓性命，就请皇帝陛下率百官出城投降。”
“放你娘的狗屁！”李世民忍不住破口大骂。一个君王，这样骂人还是第一遭，显然盛怒已极。他突然拔剑在手，下了丹墀，要斩执失思力。房玄龄、杜如晦等赶忙上前拉住。李世民喘了几口粗气，对千牛卫喝道：“把这猪狗先押到门下省，待朕打败颉利，再回来收拾他！”
“李世民，你会后悔的！”执失思力大叫道。
“朕从不知世上有后悔二字！”李世民哼了一声，重回御榻坐好。
千牛卫把执失思力押下去后，司空裴寂道：“陛下，颉利兵临渭水，老臣以为还是应把执失思力放回去为好。“
李世民早就对这个“投降派”深恶痛绝，但看在李渊面上，暂且忍了。他强忍怒火，耐心地道：“老相国啊，你哪里知道，倘若朕放他回去，颉利必以为朕怕了他，就会更加跋扈。颉利既派此人来探听虚实，足见其心头没底……”说到此，突然打住，似乎已有计策，便命千牛卫取来金甲、长槊，在众目睽睽之下穿好，持槊道：“各位爱卿，谁愿与朕出城御敌？”
此言一出，大殿上连掉根针都能听得见。众臣泥塑一般，都认为这位新皇帝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