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发突然，但过程并不复杂。早上，太子、齐王入宫见驾，到了玄武门，见秦王披甲带弓，引部下九将迎面而来。太子见情况有异，大呼玄武门当值守将常何，常何却不见踪影，卫士也换了人，就和齐王调转马头，沿城墙向东而走。秦王在身后追来，大喝一声。太子回头时，被秦王一箭射中咽喉，摔下马来，当时就没气了；齐王被尉迟恭等人射下马来，刚好秦王的马受惊，冲进林中，秦王被树枝挂倒，离齐王很近。齐王力大，过来夺了弓，欲勒死秦王，被追过来的尉迟恭杀死……”
裴寂生怕李渊接受不了，因此说得轻描淡写。然而李渊深知，这场恶战何等惨烈！三个儿子，都善弓马，又久历沙场，其场面定是无比血腥。听完，李渊颤抖着手端起玉碗喝了口水，问道：“建成、元吉的兵马呢？他们就任由宰割吗？”
裴寂道：“东宫和齐王府的人是事后才得知的，副护军薛万彻、车骑将军冯立等人率两千军马杀来，但秦王手下的张公谨等人死守玄武门，云麾将军敬君弘、中郎将吕世衡等引兵与东宫、齐府军马混战，敬君弘、吕世衡被乱军所杀。尉迟恭斩下太子、齐王人头示之，薛万彻、冯立才引兵逃走。”
李渊咬牙道：“尉迟恭好贼子！安敢杀朕爱子！还假惺惺前来护驾，朕必灭他九族！”
裴寂却没有吭声。李渊发完火，顿时明白了：尉迟恭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
呆了半晌，李渊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对裴寂道：“玄真，当年你我纵夜饮谈，何等快活？都是你鼓动朕起兵，以致诸子争位，酿成惨案！”说摆拍榻恸哭。
裴寂低头谢罪，不敢说话。李渊哭了半晌，用黄绢擦了眼泪，道：“你我相知多年，今日见你面色凝重，莫非有何心事？”
裴寂见李渊问到此处，才郑重地说：“萧墙祸起，古来有之。然而如今日之变者，实属罕见。陛下圣心烛照、明鉴万里，难道参不透其中玄机吗？”
李渊坐了起来：“玄真何意？不妨直言！”
“玄武门之变，看似偶然，实则必然。太子、齐王一直防范秦王，拥兵甚众。然而秦王一击得手，非数载筹谋不可！就连朝中大臣，除臣之外，封德彝、萧瑀、陈叔达、裴矩等人，早已暗投秦王；军中能征善战之将，如李靖、李世勣、李道宗等人，皆受秦王之恩。陛下方才说是臣鼓动你晋阳起兵，然而当年秦王在雁门投军时就有问鼎天下之志，不然这些年他苦心孤诣、出生入死，所为何来？”
李渊听罢，深深点头：“知子莫若父。朕早知二郎有称帝之心，然而朕有什么办法？都是自己的儿子，朕总不能杀了建成、元吉将就二郎吧？”
裴寂沉吟良久，终于忍不住道：“陛下，老臣说句杀头的话：正因你犹豫不决，欲以慈爱调和三子嫌隙，才酿成今日大祸。若早点动手，太子、齐王就不会死于非命！”
李渊心中一动：“老相国，二郎有功于社稷，半壁江山都是他打下的，朕如何能忍心？”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陛下啊，现在后悔又有何益？太子、齐王已薨，朝野震动，陛下还是节哀，好好想想将来吧。”
李渊心中一懔：“玄真，难道你认为二郎敢对朕不利？”
裴寂叹道：“这话，臣不敢乱说。但请陛下想一想，秦王弑兄杀弟，已经背负犯上作乱的罪名，难道还怕再加一罪吗？”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李渊顿觉眼前发花，身体一软，倒在软榻上。裴寂吓了一跳，赶忙起身去扶。李渊咬牙撑榻，又坐起，骂道：“逆子！他敢！！”
“有何不敢？”裴寂见话说到了这份上，干脆挑明：“秦王弑太子，目的就是要登位。”
“文武百官答应么？天下百姓答应么？”李渊咆哮起来，唾沫星子喷了裴寂一脸。
裴寂也不去擦，接着道：“陛下呀！什么文武百官、天下百姓，都不如刀枪管用！不信，陛下召封德彝、萧瑀、陈叔达、裴矩这些大臣来问问，看他们怎么说？文武百官，不过为求富贵；天下百姓，无非图个温饱。怎么能指望他们？”
李渊被裴寂的话震醒了，刚才丧子的悲伤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所取代。想起尉迟恭浑身是血闯入禁宫，这么热的天，他竟连打了几个寒噤。
良久，李渊才有气无力地问道：“玄真，朕养了这样的豺狼，是上天在惩罚朕！你说吧，朕该如何办？”
“两个办法。”裴寂伸出二指，“一，先召朝中大臣商议此事，看看他们有何见解，若众大臣均反对秦王，陛下可下诏将其圈禁，再作区处；二，即刻立秦王为皇太子，国家庶事，皆由秦王处分，再择机退位当太上皇，既可免性命之忧，还可保全李氏宗族。不过，依臣愚见，朝中大臣无人会反对秦王。”
李渊想了想道：“难道没有第三条路？”
裴寂道：“秦王天纵英才，从小心思缜密。此次动手，决非贸然行事，而是经营多年的结果，朝野内外，均已为其所制。若陛下仍贪恋帝位，非旦性命难保，亲近人等，皆受株连。依臣浅见，大势已无可挽回，不如效法尧舜禅位，既全了陛下名声，又可保晚年安乐——退一步海阔天空啊，陛下！”
李渊突然笑出了声：“玄真一语道破天机！卿亦与秦王有旧，不会也被他收买了吧？”
裴寂下跪磕头道：“陛下明鉴！臣今日是冒死进谏，全为陛下着想。不瞒陛下，臣在路上已思量清楚：臣因与秦王主张难合，早晚必为其所害。然而臣与陛下知交一场，临死不说真言，九泉之下亦难瞑目！”说罢，泪如雨下。
李渊扶起他，亦哭道：“朕得玄真为友，此生不枉也！传旨：召封、萧、陈、裴，到太极殿御书房议事。”
(本章完）
大伙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