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硖石战败突厥的消息，很快遍传朝野。大唐北方军民闻知，奔走相告。那些准备迁往关中或南方的居民，听说李靖大胜，不忍舍弃故土，又都安定下来。李渊接报大喜，当即下诏，命李靖为灵州大都督，节度灵、原、夏、兰、原诸州军马，以抗突厥；又因李世勣在并州，李渊认为二李联兵更为稳妥，于是命李世勣为并州行军总管，引军驰援北方诸州，一并归李靖节制。
李靖率军进驻灵州，任城王李道宗出迎。数年未见，李道宗已成长为一名能征善战的将军。李靖见礼，李道宗道：“靖公，你是大将军，我是你的部下，该由道宗拜你才是。”
李靖正色道：“任城王是大唐郡王，岂能失了礼数？”
李道宗恭敬地说：“军中有军中的规矩。况且，末将当年在秦王府拜靖公为师，后来天各一方，一直无缘求教。这下好了，由靖公督师，可在大将军帐下学习兵法。”
二人携手入帐，有叙不完的旧情。李道宗守灵州，多有战功，曾将突厥郁射设大军赶出五原，向北开拓疆土千余里，深为李渊器重。在李唐宗室中，李道宗与李孝恭不同，不仅善于将兵，更是毫无私心。因此，李渊命李靖为灵州大都督，节制他的军马，他心悦诚服，丝毫不摆郡王架子。
于是李靖率诸将招募新兵，整饬军马。北国边民，近年来深受突厥侵扰之苦，闻听是李靖大将军征兵，都蜂拥来投。不到两月，李靖集新老军兵五万余人，仍由虎京、薛宗胜、司马冲腾、张素怀等将校负责训习。
不说李靖练兵，却说朝中太子与秦王明争暗斗，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各出奇招。李世民担心将来无容身之地，派秦王府车骑将军张亮领一千五百人前往洛阳，施以金帛，暗中结交山东豪强，以待时变。李元吉察觉，在李渊面前告发张亮图谋不轨，派人拿了张亮。李渊自知二郎为寻退路，未加斥责，放了张亮。
李建成见李世民已有异动，决定先下手为强。这一夜，李建成请李世民喝酒，事先备好了一把内藏机关的酒壶，只要按动机括，壶中倒出来的就是毒酒。李世民明知有诈，还是带了叔叔淮安王李神通前往。李建成出东宫相迎，请二人坐了，随即谈论北边战事，尽夸李靖善能用兵。
“二弟啊，今晚找你来，就是想商量一下北防突厥之事。”李建成笑道，“正好皇叔也在，一起议议。我看李靖连败颉利，是我朝之福。像他这样的大才，临阵攻战有点可惜了，不如召他回京，担任兵部尚书如何？”
李世民心想你不是一直想迁都嘛，怎么说起这事了？本来，以李靖之才，当兵部尚书极为合适，但李世民担心李靖回朝后，太子总揽机要，一定会将其收入门下，对自己更为不利，便道：“靖公是我大唐名将，当兵部尚书自然是好。但太子想过没有：眼下颉利正犯我边境，没有靖公这样的大将镇守边关，恐怕突厥会乘虚而入。况且靖公临阵经验丰富，更宜在外作战。若是召入朝中，繁文缛节，反而会埋没了他的才华。”
李建成本意并非想让李靖回朝，只是找个话题罢了。于是拿起酒壶，先给自己倒满，再按动机括，给李世民倒了一杯毒酒，又放开机括，为李神通斟酒，举杯道：“皇叔，二弟，咱们好久没聚了，边喝边聊吧。二弟此虑，着眼长远，我看多给李靖一些衣甲粮饷，也是应该。”
李世民向来谨慎，但亲眼瞧见李建成连倒三杯，大哥和李神通都喝了，自是不疑，也一饮而尽。随即抢过酒壶，先为李建成倒酒，再倒给李神通，最后再倒给自己。李建成随他倒酒，顾左右而言其他：“皇叔啊，神符二叔在扬州任上，干得风生水起，看来还是咱们家里人才真正忠于大唐。”李神符是李神通的弟弟，将李孝恭换回来后，果然把江南治理得井井有条。
李神符替换李孝恭，原本是李建成的主意。扬州大都督是个肥缺，李建成深知李神通兄弟与秦王走得较近，将李神符、李孝恭调换，一是要让李神符感恩，二是李孝恭经营南方多年，功高震主，故旧很多，就连李靖这样的柱石，只要李孝恭写封信，就比朝廷诏命好用。而李孝恭回到长安后，李建成多次暗访，以豪宅、美女拉拢。饶是李孝恭为人谨慎，不在公开场合表态支持太子，但私下里已暗暗向李建成表忠。由于他原系李世民一派，又罢了官职，只是深居简出。李世民去看过他两次，欲请他到朝中领礼部尚书一职，他都推说这些年在南面征战太过辛苦，落下了一身伤病，需要好生静养。李世民何等聪明？瞧出端倪后，心中恼恨不已，但又无可奈何。
李神通对秦王无二心，见太子如此说，便抱拳道：“承蒙太子殿下照顾，我们兄弟才能有限，但忠于皇上、殿下。”他年届五十，谋略武功虽算不上顶尖，但亦是李氏宗族中颇有名望的人。
李建成东拉西扯，一会儿谈家常，一会儿说军事，频频劝酒，让精明无比的李世民不知大哥到底是何意。突然，李世民觉得心口绞痛，两眼发花，喉头一阵收缩，当场喷出几口浓血，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上。
李神通见事不妙，一把抱起李世民就往外走。李建成佯装吃惊：“秦王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常年征战，落下了什么病了吧？”
李神通只求速速离开，免得夜长梦多，边走边说：“太子殿下，秦王突发疾病，臣告辞！”于是扶李世民上马，往回疾走。刚到西宫（秦王府），正值秦王府右内副率李客师值夜，见状大惊，赶紧上来相扶。
李世民又吐了几口血，神情一振，料知酒中有毒，对李神通道：“皇叔，此事不可声张，免遭不测。”李神通深知久留西宫，太子必然相疑，于是安慰几句就离开了。李世民待李神通走后，命李客师唤长孙无忌来。秦王妃长孙氏见状，镇定自若，命人取了小儿粪便，涂在李世民嘴中。李世民于是呕吐不止。一开始是黑血，吐了几次，血色渐渐转红。
此时长孙无忌飞马赶来，见状大惊道：“这是太子想谋害你！你呀，就是不信我们的话，差点遇害！”
李世民擦了擦淌出来的眼泪，道：“辅机，天不亡我！你来了甚好，有个拿主意的。”见李客师按剑在侧，又道：“客师，你连夜知会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恭、程知节他们，做好应对准备！我无大碍，放心吧。”李客师抹了把眼泪，领命而去。
李世民问长孙氏：“若我被毒死，你当如何？”
长孙氏道：“秦王如死，臣妾岂能独活？太子不念兄弟之情，你又何必手软？”正说话间，卫士来报：皇上驾到！
李世民由长孙氏搀扶，出来见驾。李渊原本已睡下，闻听李世民呕血不止，径往西宫而来。见李世民脸色苍白，轻抚其背，道：“二郎啊，朕已传太医来，现在感觉如何？”
“回父皇，儿臣命大，暂时还死不了。”李世民知道父亲心中有数，只是不便说破。
李渊拿眼扫视随侍太监和长孙无忌兄妹等，道：“你们先退下吧，朕有话对秦王说。”
长孙氏把门关上，与众人退下了。
屋中只有李渊父子二人。李渊长长叹了口气道：“二郎，你不说，朕也知道情由。事已至此，为父着实为难。”
李世民哭道：“父皇，儿臣对你的忠心，日月可鉴！儿臣这些年马不停蹄，征讨天下，不料祸起萧墙，兄弟相残。儿臣死不足惜，但儿臣死后，谁为父皇分忧？”说罢挣扎着要磕头。
李渊一把按住李世民，动情地说：“二郎，当年晋阳起兵，是你鼓动朕，朕才勉为其难，因而据有天下；你身先士卒，削平海内，厥功甚伟，天下皆知！早先，朕欲立你为太子，你又力辞；建成年长，为嗣日久，朕作为你们的父亲，手心手背都是肉，不忍行废立之事。你们兄弟相残，朕心如刀割，又苦于无计。朕看你们兄弟二人，势同水火，断不能相容，若同处京邑，必起纷争。朕想了个办法，你看行不行？”
李世民心中对父亲偏向李建成极为不满，心想天子处事如此拖泥带水，也难怪吏治不兴！但他为人极其深沉，当下伏地道：“儿臣深知父皇为难，请父皇示下，儿臣唯命是从。”
“东都洛阳是你打下的，比长安更为繁华。朕看，你不如返回行台，朕将陕州以东划归你管辖。你居洛阳以后，朕让你设置天子旌旗，一如汉朝梁孝王，如何？”
李世民深知父亲出尔反尔，先前还说要把李建成弄到西蜀，现在却要把自己安置在洛阳，还不知是不是试探自己。于是抱住李渊的腿哭道：“父皇年事已高，儿臣不愿离你而去，想多尽孝道。至于太子想害儿臣，儿臣多多留心就是。”
李渊长叹道：“天下本是一家，东西两都路程不远，若朕想念你，自会动身前去，你又何必悲伤？”又安慰了几句，才离驾而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