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等就是好几个时辰。张素怀直觉得身体都有些僵硬了。正在这时,但听长峡内地面震动,万马齐奔而来。张素怀当即下令,九百唐军分散伏于道旁,凡见有马匹奔来,挥刀就砍。可怜这些受惊的良马,背上没有勇士,只能挨刀。前面的马倒下,后面的飞奔而来,互相挤撞,落水无数。张素怀的特战队奋勇争先,一路斩杀,不到半个时辰,就使被炮仗惊吓的马匹倒了大半。
都骨、古力听见峡内有嘶鸣之声,只道是大汗与唐军激战,直到有少数逃脱的马匹奔来,才发觉大事不妙。都骨要上马率军冲入长峡,古力却说大汗有令,不得擅动。二人争执不休,给了张素怀可乘之机。等斩杀得差不多,张素怀率队如下饺子般跳入河中,向对岸游去。司马冲腾、虎京的筏排已顺水驶来接应。此时的水军,加上征用的“筏子客”,已有两千余众。于是军民齐用力,挥桨向上游划去。
颉利引阿史那思摩等数十骑飞奔出峡,见峡口已经成了屠马场,那些只断了一足的马,横七竖八,有的淌泪,有的哀鸣。突厥人爱马如命,见场面如此惨烈,纷纷大骂。颉利咬紧牙关,发疯似的对阿史那思摩道:“都回去!跟李靖拼了!把都骨、古力也叫来!”
郁射设见了,骂道:“这帮畜牲!”也不知是骂唐军,还是骂那些半死不活的马匹。
李靖待颉利退兵,喘了口气,对部下道:“现在我军尚有七千人能战,五千人在谷中,两千人在水上。颉利失了大批马匹,必然疯狂报复。然而冲腾、虎京两千人能敌突厥万人,守在谷中的五千兄弟能敌两万人,因此兄弟们坚持一下,突厥已是强弩之末,没什么好怕的!”
薛宗胜深知李靖在为将士打气。唐军从早晨打到下午,已是精疲力竭,比起南征大小十数战,此战最为艰辛。他看了看正为伤兵包扎伤口的薛孤儿,心头涌起一阵温暖。跟随李靖以来,他有了家,有了儿子,此生已再不作他想。于是霍地站起,大声道:“兄弟们,突厥人号称天下无敌,然而今日他们接连大败,足见他们也是血肉之躯,没什么好怕的!我老薛快六十的人了,战死沙场,比死在家中光荣。兄弟看我的吧——只要我后退一步,谁都可以把我脑袋砍下来!”
唐军中多半军士都曾受过薛宗胜训习,对这位年长的老大哥甚为敬佩。见他如此,一个名叫孙骁的校尉道:“大将军、薛将军,我等屡受大恩,为大唐、为百姓战死,死得其所!请放心吧。”于是众军打起精神,啃了几口干粮,重新布防,静候颉利大军来攻。
颉利尽起大军列于河滩,一点兵马,只剩三万余人,加上两万多马匹被废,有不少兵士成了步兵,心中已萌退意。只是五万大军不能打败一万人,实在没有面子,因此欲作最后一击。
都骨和古力见颉利可汗和夹毕特勤都未能攻下,深知李靖厉害。他俩的一万人休整了大半天,正值锋锐,于是主动请战。
颉利再无先前的骄狂,道:“都骨、古力,你们不能小看李靖,这骨头实在难啃。但是,李靖箭矢、火笼、滚石已经用完,现在是困兽犹斗,撑不了多长时间了。你们二人,轮番攻进吧,小心为上。”
二人领命。都骨料知李靖兵疲,想在大汗面前邀功,领了五千人冲向谷口。由于颉利撤军,此时三道防线又布了唐军。唐军除了重伤者,全都出战。都骨先令军士放箭,被李靖盾牌兵阻住,只好弃箭用刀,拼死上扑。果然,李靖军中缺箭,只能短兵相接。都骨五千军士悍勇,第一道防线很快就被攻破。
颉利见了,大喜,命古力也领五千人压上去。很快,李靖第二道防线也没守住,只好退守第三道防线。
颉利道:“看来李靖已是山穷水尽,此时不攻,再待何时!”又命阿史那思摩率军一万压了上去,亲领一万人守卫河滩。
此时,司马冲腾、虎京引水军到了上游,见突厥主力攻入谷口,深恐李靖有失,命“筏子客”快速划动筏排,往对岸直冲过来。筏上整齐排列箭手,往河滩猛射。颉利人马反射过去,但这批唐军箭手能射二百步,突厥人只能射一百五十步。这五十步差距,让突厥人吃了大亏。司马冲腾命“筏子客”保持一百六七十步距离,因此唐军毫发无损,颉利的人马中箭无数。
阿史那思摩本已领军攻入谷中,见颉利有险,急忙回军扑救。谷中唐军亦奋起反扑,但凡能抓住石块、泥团,即往山下投掷。都骨、古力先前还略占上风,此时见唐军根本不要命,连攻几次,仍然无法突破第三道石垒,不由有些气馁。
此时天空浓云密布,刮起了大风,整个长峡昏天黑地。眼见要下大雨,颉利心中打鼓,估摸着又有五六千人丧生,心中退意已定,对郁射设道:“传令吧,收兵。”
突厥兵士听到收兵号角呜呜响起,潮水般退却。阿史那思摩催马赶来,大声道:“大汗,此时退兵,咱们两万多兄弟就白死了!李靖已到了绝境,不容放过!”
颉利叹道:“叔叔,你看看我们的兄弟,一听号角,全都往回跑,早无战心了。”说罢,招手让阿史那思摩过去,又低声道:“李靖军中又无财物,因此无法收拢兄弟们的心,暂且回兵吧。李靖占了地利,又有水军骚扰,对我军不利。待日后在平原上相遇,我们的铁骑才能尽展所长。再者,兄弟们所带口粮有限,再拼下去,就算杀了李靖,我军也所剩无几。咱们这次就不去长安了,先到别的州县让兄弟们发点小财再说。”
阿史那思摩闻言,黯然无语,回头望了望堆积如山的尸体,内心一阵长叹。
此时已至申初,天空下了暴雨。颉利在前,阿史那思摩在后,引两万余败军缓缓后撤。李靖冒雨站在谷口,见颉利大军从容而退,叹道:“颉利、阿史那思摩知兵,实为我朝大患!”薛宗胜等要追,李靖制止,命将士在谷中扎营避雨,待雨停后再清理战场;司马冲腾、虎京弃筏登岸,胜利会合。
硖石大战,唐军硬拼一日,击败突厥五万大军,突厥死伤二万六千余人,唐军有二千八百余人战死,四千多人受伤,为李靖领兵以来最惨烈的遭遇战,直打得突厥人心惊胆战。
诸将校齐聚李靖帐中道贺。李靖叹道:“若不是我军早有防备,且据险而守,败的将是我们;若是在平原对阵,我军必全军覆没。”于是命人就地埋葬死者,无论敌我;又修书上表朝廷,厚恤阵亡兄弟家属。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