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听罢,皱眉道:“如此甚好。但何人能冲到河边惊吓马匹?”
虎京慨然道:“这主意是末将出的,当然是我了!请大人让张素怀引九百人即刻出发,翻过山岭,到峡口埋伏;由我带一百名藤甲兵出谷,突破敌阵,接近马群!”
李靖道:“好!虎京,敌军数倍于我,成败在此一举!众将校听令!”
将领们都站了起来。
李靖道:“张素怀校尉,你引九百人即刻出发,翻山埋伏在峡口,凡见有马队冲来,斩其马足。事成之后,不可滞留,迅速下河,司马冲腾会接应你们。”
“得令!”此时的张素怀早已不是那位少不更事的巫山采药少年,而是一名出色的领兵校尉。
李靖又道:“虎京,把当年你训习的一百名老兄弟都叫来。”
虎京把手一挥,一百名身着藤甲的兄弟跑步上前,迅速列队,目视前方。
李靖眼中的寒光扫过他们。这些兵士的脸上没有表情,就像硖石的岩石一般。
“家中是独子的,出列!”
百人队列中,闪出三十二名军士。
“已娶妻或有婚约的,出列!”
又有三十八名军士出列。
原有队列中只剩下三十名军士。
李靖对七十名出列的军士道:“兄弟们,你们就不要去了,随时待命吧。虎京,三十人少不少?”
“回大人,不少!”虎京昂然道。
这七十名军士这才知道大将军是顾念他们,顿时都单膝点地,齐声道:“大将军,愿效死命!”
这声音响彻山谷,如同钢浇铁铸一般。众军闻听,都为之动容。
李靖顿觉眼中潮湿,抱拳道:“兄弟们!你们的心意我知道了。你们中间,有一半以上是从峡江跟着我出来的,我不愿你们去死!须知,此次闯入敌军,一人将面对成百上千凶残的敌人,活命极难!”
徐闯跟着虎京几年,极为勇猛,早已对李靖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抱拳道:“在潞州时,大将军向朝廷请命,我们两千兄弟阵亡后家中得到双倍抚恤,我等无不感动!大丈夫生于天地间,早晚是个死,何不死得轰轰烈烈!突厥人行禽兽之事,不痛杀敌人,难解心中之恨!请大将军准许我等随虎将军杀敌吧!”
虎京道:“兄弟们,这次我也没打算活着回来!我虎京不仅是独子,还是独身,死了无牵无挂!啥也别说了,是爷们的,跟我上!”
正在这时,但听谷口的敌军如狂潮卷到,地面被震得发抖,腾起的烟尘足有数丈。颉利大军开始发动猛攻。
一百兄弟齐齐起身,跟着虎京就要出谷。李靖断喝一声:“且慢!”一百号人立时止步。
“虎京听令!”李靖喝道。
“末将听令。”虎京站住了。
“本将命你率一百兄弟暂且勿动,待突厥人攻至第三道防线时,方可出击!违令者,立斩!”李靖下了死令。
虎京一愣,即刻明白了李靖的用意:李靖太过钟爱这些兄弟,宁可让突厥人占领两道屏障,将突厥大军更多地吸引到谷中,使河滩敌军数量减弱,为这一百兄弟创造更为有利的条件以减少他们的伤亡。然而这样做极其冒险——若第三道也是最后一道屏障守不住,唐军就有被全歼的危险,而且吸引敌军主力,唐军必然会有更多的牺牲。
多年来跟着李靖打仗,虎京早已习惯了李靖临机应变,于是引一百人退至左侧崖边,思谋对策,静观其变。
颉利可汗亲自督军,千夫长、百夫长争相用命,每名兵士头上顶着盾牌,野兽般向上抢攻。李靖率队拦截在第一道防线,沉着应战。那道新筑石垒毕竟只有一人多高、数尺宽,对不怕死的突厥人而言,不过就是一道小坎。只见第一拨突厥人冲上来,被唐军砍翻掉在垒下,然而后面的突厥兵干脆踩着前面的死尸往上爬。尸体越堆越多,竟成了“死人梯”,为突厥人垫出一条道来。唐军砍得手软,亦被冲上来的突厥人斩杀不少。一个时辰过去,李靖见第一道防线已难守住,命唐军退守第二防垒。
颉利坐在高头大马上看得真切,哈哈大笑道:“什么用兵如神?狗屁!李靖,你今日不死,那是老天爷在帮你!勇士们,给我冲!”
突厥人训习兵士,与汉人不同。突厥人在征兵入营时就不断灌输一种思想:战死是无上光荣!凡是阵亡的勇士,家里人会得到可汗赏赐的牛羊财帛。因此突厥人不投降、不怕死。这样的军队,纵横天下,罕逢敌手。因此唐朝北方诸州军马,十战九败。若不是李靖御军甚严,唐军见到这些虎狼般的突厥兵,恐怕早就吓尿裤子了。
攻破了第一道防线,突厥兵更是精神抖擞,人人发疯般挥刀前扑。第一道防线距第二道防线是不足一里的斜坡,颉利认为最多半个时辰就可拿下。然而突厥兵冲上斜坡,口中的“嗬嗬”之声变成了“啊啊”之声。
原来,唐军撤退时在松软的泥土中埋了铁钉、尖刺,突厥兵中除了军官,普通兵士只穿布鞋,且布鞋又不像汉人纳过鞋底,极易被扎破。一时间,猛冲在前头的突厥兵着了道儿,脚板被扎得鲜血淋漓。薛宗胜见了,即令射手放箭。随着惨叫声此起彼伏,突厥前队已命丧谷中。
颉利稳坐马上,闻报冷哼一声,随即下令:就算用尸体填平山谷,也要灭了李靖!又命人在军中传话:唐军箭矢将尽,死到临头,勇士们就要大胜,加紧冲!
又一个万人队齐声呐喊,压了上去。这一场厮杀,是突厥与汉人开战以来最为惨烈的决战,双方都拿出了最精锐的军队,一时胶着,胜负难分。倘若李靖不是据险而守,恐怕早已全军覆没。
此时,阿史那思摩来到颉利身边,用崇敬的眼神看着他道:“大汗用兵,果真不同凡响!”
颉利喜欢听到吹捧,听罢哈哈大笑:“李靖虽能用兵,但他兵少,我兵多,就算他占了地利又如何?老叔啊,你看着吧,李靖快撑不住了!”
果然,那如蝼蚁般爬过死尸的突厥人重演故伎,凡是见了死人,不分敌我,拉过来垫在脚下,踏尸前行。很快,第二道垒墙又守不住了,李靖命唐军后撤至第三道防线。
颉利打马进了谷口,扬鞭指着正往前冲的勇士们,对阿史那思摩道:“叔叔请看,突厥汗国有这样的勇士,何愁天下不平?等捉了李靖,攻下长安,我封你一个大大的王!什么狗屁和顺郡王?我封你做汉人的大王,怎么样?”
阿史那思摩面上一红,欠身道:“大汗,李渊封这个和顺郡王,臣从未放在心上。臣是奉大汗之命,前去长安议和的嘛,当不得真……”
“你看你,”颉利摆手笑道,“叔叔啊,你多心了不是?我是说,你是咱们草原英雄,凭什么让李渊那老儿封个郡王了事?咱不让他封,咱自己当王。我跟你说,我不但要打汉人,连吐谷浑、吐蕃、高丽、新罗,还有那些不听话的北方部族,一齐收拾了!那时候,我就是天可汗。你懂得汉人那套把戏,就当个南国可汗吧。”
阿史那思摩见颉利如此张狂,心头黯然。这位自小受过汉人教化的突厥首领,虽也随颉利杀过人,但从内心来讲,并不好战。倘若可汗真的要征战四方,还不知有多少家庭妻离子散、多少白骨填塞山野……
然而这第三道防线,是唐军底线,李靖持盾仗剑守在垒上,一步不退。唐军将士见李靖手起剑落,立杀十数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拼死力战。战前,李靖已对众将士讲明:突厥人不降,更瞧不起降者,因此只要一败,无一人能够活命;与其挨剁,不如奋起抗争。于是唐军杀红了眼,有的只剩一口气,仍然死抱着敌人啃咬。突厥人纵横大漠,从未见过如此拼命的唐军,也不禁骇然。
攻了近两个时辰,第三道防线始终攻不下来。颉利心中焦躁,马鞭一挥,河滩上的大队人马几乎全都涌向谷中,只剩两千余人守卫河滩马匹。李靖眼见时机已到,命号手呜呜吹了三声。虎京从侧面崖下一跃而出,引一百锐士挥剑杀出。这一百人配备了藤甲、头盔、长短刀,一个个早已待得不耐烦。号角一吹,都如猛虎出笼,上下蹿跃,向敌阵冲去。突厥兵见斜刺里冲出一队唐军,纷纷上前扑杀。然而这些锐士身经百战,往往只是一剑就割断突厥兵的喉咙,其身形技法,突厥人从未见过,不由得手足无措。
李靖见虎京率队冲入敌阵,大呼:虎京!虎京!山谷中顿时齐声吼道:虎京!虎京!虎京!
突厥兵虽密密匝匝,然而竟无法挡住虎京一百人的去路。杀至半途,一百人分作两队,一队由虎京率领,直向颉利扑去;一队由徐闯率领,杀向河边。虎京自习练“七步杀”之后,若论单打独斗,天下已罕有敌手,因此宝剑挥出,立时有三五个突厥人被杀。突厥人天生蛮力,然而终究不会汉人的武功,见虎京如天神一般,都吓得傻了眼。转眼之间,虎京率领的五十人已冲到颉利可汗马前五十步!
(本章完)
下一章:看李靖如何血战颉利,热血儿男气寒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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