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一役,直杀得颉利胆寒——李靖以伤亡两千人的代价,击杀敌军二万五千余人,得健马万余、财物不计其数,大获全胜。
黄昏,潞州都督府内,李袭誉置酒劳军,军中校尉以上军官都来了。张瑾两眼放光,不停向李靖道贺。然而李靖却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静静地喝了两碗白水,一言不发。
李袭誉忍不住道:“靖公,今日一战,尽显我大唐军威!我和张总管有幸得观靖公将兵,极为敬佩!如此胜仗,闻所未闻,怎么靖公似乎并不高兴?”
“我高兴得起来吗?”李靖叹道,“我那两千兄弟,不知流了多少血汗,方才练成这等本事。如今为国捐躯,我怎么向他们的父母交代!”
张瑾举杯劝酒,道:“靖公,你以两千人的代价,斩杀突厥精骑两万五千人,别说本朝,史上也未曾见闻!打仗总得要死人,算来咱们还是大赚了!”
李靖怒道:“张总管这话说得太轻描淡写了吧?谁人不是人生父母所养?我这些老部下,跟着我出生入死,就如亲兄弟一般,如今阵亡,这酒里有他们的血,我如何喝得下!”说罢拂袖而去。众将校听了,本想猜拳行令,一醉方休;见李靖如此伤感,想起袍泽深情,都不禁下泪。
张瑾讨了个没趣,只得自己喝了,讪讪地对李袭誉道:“靖公太过苛责!行军打仗,胜了就好嘛。像我这等败军之将,过几天就要被砍头,可这酒,还得喝不是!”
李袭誉道:“张总管,靖公不是针对你,你也别多想!你也看见了,靖公那些精锐,的确有以一当百之能。要练就这样的精锐,不知花了多少心血。如今失了两千兄弟,靖公如何不难过?”
正说着,李靖又回来了,向张瑾一抱拳,赔礼道:“张总管,适才李靖失态,还请原宥!我刚才想了,此战极为惨烈,还请二位也联名向皇上禀明,要厚恤这两千兄弟家属。”
李、张二人应承,一齐敬酒。李靖这才饮了,长叹一声:“今日能胜,实属侥幸!若非颉利疑心太重,不肯尽发军马,恐怕这会儿咱仨都在阴曹地府报名了!”
李、张二人一惊。李袭誉道:“靖公,我们可是看见了,你部下击杀敌人,犹如砍瓜切菜一般。我看就算颉利尽发大军,也不见得讨了好去。”
李靖道:“不然。二位所见,已是我军极限。不说颉利尽起雄兵,就是再来第三次攻击,我军必全线溃退。”
“不可能呀!”张瑾道,“我亲眼见靖公第二次击败突厥人后,复又列阵,即使再来攻击,不也能如法炮制吗?”
李靖道:“这是在唬颉利!你没见我部下兄弟们的刀剑,都砍得钝了,杀鸡都杀不利索,如何能杀人?”
李袭誉一听,出了身冷汗,捏在杯中的酒洒了出来。“靖公,这是险棋啊!既然靖公早知如此,何以敢以身涉险?”
李靖道:“开战前我会颉利,以秦王、李世勣大军乱其心神。颉利南侵,本意不是攻城略地,不过是抢掠财物、锤炼士卒而已,他不会将老本都贴上的。吃准了这一点,我料其必先派兵试探,再以大队人马攻战,见死伤惨重,既忌惮我军,又生怕秦王抄其后路、李世勣援军力拼,因此就放弃了南渡黄河的打算。如不知颉利底线,我哪敢如此用险?”
二人悦服。李袭誉叹道:“人道靖公用兵如神,实则用心如神!”
李靖敬了李袭誉一杯,道:“茂实,出榜安民吧。颉利一时半会不敢再来了。待李世勣大军到后,再作计较。”又对张瑾道:“张总管,你虽兵败,但事出有因。刚才我想了,不败已经败了,皇上杀了你,那六万兄弟也回不来了。茂实,你我都写个条陈,向皇上力陈太谷之役实乃敌我实力悬殊,为张总管求个情吧。”
张瑾一听,潸然泪下,扑通一个头就磕在李靖面前:“靖公再造之恩,容日后相报!”又转叩李袭誉。李袭誉慌忙扶起。
为保张瑾,李靖派了薛孤儿押送,给张瑾戴了枷锁。派薛孤儿前去,李靖当然存着私心,命他到家中看一看,向张夫人报个平安。
三天之后,李世勣大军到了潞州,李靖、李袭誉亲迎。李世勣此时英姿勃发,一见面就说道:“大将军,在路上就听说潞州之战了,打得好!大显我大唐军威!”
李靖引李袭誉见了,道:“懋功啊,在江南时我就说过,将来的战场在北边。你来就太好了,今后咱们多多切磋。”
李世勣道:“靖公,你是不肯认我这个学生,但世勣早已把你当老师。这次我带兵来,山东那边就不打算回了,准备跟着大将军打突厥人。”
李靖摆摆手道:“懋功此言差矣!你兵多,我兵少,归你节制更合适。”
李世勣正容道:“我是有五万人,但五万人能打退颉利吗?都是为大唐效力,何必论兵多兵少?对了,宝相现为我中军偏将。”说罢回身吼道:“宝相,你狗日的还不快出来见大将军?”
张宝相低着头,从阵列里出来,不敢看李靖。
李靖哈哈大笑:“宝相,真有你的!我听虎京他们说,你小子生了个胖小子,真的吗?”
“是!大将军。”张宝相见李靖如此,心头的畏惧顿时消了大半,“俺婆娘……俺婆娘难产,生了娃就去了……”说罢泪眼婆娑。
李靖心头难过:“这个怎么不告诉虎京?你也是的,我撤了你的职,是想让你跟着世勣将军历练历练,并不是真恨你!都做了爹的人,还这个怂样!夫人去了,过些日子有合适的,再娶一房。”
于是李世勣引兵驻扎城外,听候朝廷调遣;张宝相与虎京、司马冲腾、薛宗胜等老兄弟相会,自是有叙不完的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