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训习这个“六花阵”,足足在安州花了一年时间,加上司马冲腾、薛宗胜、虎京、张素怀等人勤勉,自是训习得如铁桶一般。江淮兵本就悍勇,虽个头不高,但都是敦实的壮汉,是当初李靖命旧部从辅公祏降兵中挑选出来的精锐。特别是阚稜训习的盾牌兵,就算大刀片子砍在头上,都不会后退一步。
执失思力引骑往前猛冲,见唐军个个如雕像一般伫立,决心在大汗面前展示自己的能耐。不料接近六花阵时,但听一声号角,那些列阵的唐军兵士突然竖起一人多高的铁盾,立时将大阵围得铜墙铁壁一般。
执失思力如在弦上,不得不发。在他的吆喝声中,五千骑如狂风暴雨,卷得尘土贴地扬起。然而就在这时,薛宗胜一声令下,阵中三千步射纷纷扣弦而射。一阵阵呼啸声中,长箭疾飞而出,执失思力的骑兵尚在一百步开外,就已纷纷中箭;那跑过得急的马,撞向铁盾,却也无法撼动,纷纷嘶鸣着四下奔逃。
薛宗胜本就是射箭高手,其训习的步射,在训练时均在腿上绑了沙袋,臂上吊了砖石,先练腿臂劲力,再练准头:一开始是箭靶,继而是吊钱,最后是飞物。经艰苦打磨,薛宗胜部下均能射一百五十步以上。突厥人虽天生擅长骑射,然而这支经过严酷训习的射手,非寻常军队可比。执失思力还没明白过来,肩头已中了一箭,竟将他射下马来。
颉利见前头烟尘四起,料想敌军箭矢厉害,命阿史那思摩准备接应。李靖不待对方喘息,命司马冲腾引骑兵出击。但见阵门一开,司马冲腾三千骑兵如狼似虎,奔涌而出。那些被射倒的突厥人,欲挣扎起来往回奔跑,却被司马冲腾骑兵快马赶上,一阵砍剁,惨叫声震荡四野。
司马冲腾骑兵出得快,收得更快。转眼之间,阵门开合,司马冲腾已引军回到阵中。
此时一阵狂风吹来,烟尘慢慢散尽,满地皆是突厥人的尸体和躺在地上哀嘶的马匹。执失思力由几个亲随拼死护救,才与一名随从同乘一骑返回。颉利坐在马上,心提到了嗓子眼——若非亲见,他绝不会相信五千人马在顷刻之间就被斩杀殆尽,就如同被大风刮走了一般。
站在城头的张瑾见了,又是心惊,又是佩服,更有嫉妒。李靖不过一万二千人,却在顷刻之间斩杀敌军数千骑兵,自己几乎毫发无损,简直太神奇了!见李袭誉一脸镇定,忍不住道:“茂实兄,你好像根本不觉得奇怪似的。”
“有什么好奇怪的?靖公平了南面半壁江山,写在奏疏上不过千言,然而实际上有多艰难,只有赵郡王和他才最清楚。”
张瑾叹道:“以前只听说靖公用兵如神,还以为他善使诡计。今日所见,靖公手下精兵,当真如钢浇铁铸一般!”
这边,颉利坐在马上,脸色极其难看。若说当年在马邑兵败是李靖先设了道儿,但这次却是真刀真枪,五千人马出动,只剩数十骑回阵,不由得又羞又怒。
阿史那思摩将要出击,颉利突然一摆手:“这李靖透着邪门,暂且勿动,待我好好想想。”
阿史那思摩道:“大汗,李靖毕竟只有那点兵马。刚才思力虽损了人马,但也探出了虚实:李靖手下兵丁,能射一百五十步,加上有铁盾防护,所以有恃无恐。依臣看来,我们只要尽出兵马,从三面合围李靖,以六敌一,必获全胜!”
颉利道:“不忙!这李靖不比那些草包将军,明知我有七万铁骑,竟敢打开城门诱惑我们,这里头一定有门道。我看,他说的李世勣和李世民,一个前来增援,一个断我后路,好像不是假的。”
“大汗,就算不是假的,也要先把李靖拿下再说!汉人狡猾,不可听信李靖信口开河。请大汗下令,我这就带兄弟们去冲阵!”
颉利转了下小眼睛,问:“你去也可,要多少兵马?”
“回大汗,当然是全部兵马。若只出一两万人马,李靖布的那阵,透着古怪,我看不一定能胜。”
“全部兵马?”颉利目露寒光,“要出动全部兵马,我亲自率领就行了,还用得着你!”
阿史那思摩不敢与颉利对视,只好小声道:“大汗,至少也得五万骑兵,才能围歼李靖。现在正是大好时机,若李世勣真的率军赶来,就不好办了。”
阿史那都骨在一旁早已不耐烦,道:“执失思力草包一个!仗哪有这么打的?唐军能射箭,我们勇士的弓箭是吃素的吗?大汗,今日天气晴好,四野开阔,请给臣三万军马,臣必定一举将李靖那破阵射成刺猬!”
颉利对这个莽撞的都骨并不那么信任,但却比对阿史那思摩稍强。他沉吟片刻,说道:“好!那就给你三万!不过,要让拔也古力配合你,不要集中在一起,也不要猛冲,分左右两翼慢慢接近,直到能将李靖人马圈在射程之内,才可万箭齐发。我观李靖这个阵是个死阵,外头靠的是盾牌,你们不要射外头,对准中军射!”
都骨和古力领命,整军去了。
颉利见阿史那思摩神情郁郁,安慰道:“叔啊,你别多心,咱们都是一体,谁去打都一样。我们的人马现在只有六万多,还得留主力攻洛阳,不能全都压上去了。”
阿史那思摩心中冷笑,嘴上却道:“大汗,都骨、古力都是悍将,派他俩去没问题。臣只是担心,我军兵力分散后,不仅拿不下李靖,洛阳恐怕也去不成了。”
“叔啊,你别担心。”颉利哈哈大笑,“李靖是比张瑾等草包能打,但他只有万把人,用得着这么紧张吗?用七万人击破一万人,传出去我这张老脸也挂不住!”
“大汗,凡是打仗,但求能胜,何必拘泥这些末节?李靖是汗国劲敌,这么好的机会,我们必须将他消灭,以绝后患。”
颉利本就刚愎自用,见阿史那思摩这么啰唆,有些不耐烦:“你当我心头没数?上次在豳州,你道我不知道李世民只有几万人?要杀他易如反掌,可我为什么没杀他?杀了李世民、李靖这两个人,唐朝就没有劲敌;没有劲敌,我们草原勇士就会成天放鹰牧马,渐渐就会同汉人一样懒散,突厥汗国就无法慑服周边诸国!这个道理,谅你也不懂!”
阿史那思摩一听,赶紧右手拍胸,颔首行礼道:“大汗雄才,非臣下所及!臣明白了。”
(本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