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时李靖率军已过洛阳,正赶往潞州途中。虎京飞骑回报北部情势,李靖大惊,对诸将道:“张瑾犯了兵家大忌!太谷虽依太行,但地势平坦,无险可守;突厥全是精骑,已据并、潞、韩、沁四州,对张瑾大军形成合围。张瑾并不知兵,恐怕难以脱身。”当即命人取来纸笔,就着马背,为朝廷上表,言突厥势大,目下兵力断难御敌,请圣上遣使飞马下诏,命山东李世勣引大军驰援太行;西面,应向灵州都督李道宗增援,以阻突厥进犯关中;南面,派兵据守黄河要塞,防止突厥军马渡河进犯长安。
飞骑出发后,李靖面色凝重,已知来不及驰援张瑾,就催军前行,直赴潞州城下。
果然不出李靖所料,颉利命阿史那思摩、拔也古力、执失思力等回军,阻住张瑾归路;亲引五万铁骑,从并州而下,将张瑾围在太谷。
此时的张瑾,急得满嘴长疱,六神无主,直埋怨温彦博不自量力,非要把鸡蛋往石头上碰。温彦博昂然道:“大帅不思御敌之策,却在这里埋怨,于事何益?我等食君之禄,当以死报效国家。突厥人也是人,难道有三头六臂吗?”
张瑾顿足道:“唉,书生误国啊!”
张德政道:“大帅,大战在所难免。李高迁一万精兵就要到了,李靖的军马已快到潞州,你怕什么?当年,颉利吃过李靖的大亏,料想他来了之后,会有转机。”
张瑾怒道:“李靖才带了万把人,顶个屁用!他刚来,路都找不着,怎么和突厥人打?还是老相国说得对,打不过,送些钱财不就得了?这下倒好,惹恼了突厥人,我看没有回旋余地了。”
正在争吵间,兵士来报,四面均发现突厥前锋,不知多少骑兵,铺天盖地杀来。
张瑾赶紧命全军死守栅寨,不得出战。
张德政是个忠臣,见张瑾害怕成这个样子,长叹一声,赶紧回营,对自己的亲卫道:“传令下去,凡是不怕死的,撕下衣襟,把布巾扎在头上,随本将出战!”说着嚓的一声,撕了衣襟,咬破中指,写了个“唐”字,将布巾包扎在头盔上,上马提刀,打开了寨门。
张德政平时体恤手下将士。众部下见都督如此,都纷纷扯布包头,呐喊着列队迎战。然而突厥骑兵如狂风般席卷而来,冲在前面的唐军将士就如同被洪水卷过一样,没过几招,就被舞动的弯刀砍得人仰马翻。
张德政大怒,挺刀来战,砍翻了几名突厥人。两万唐军见主将勇猛,纷纷死战。可是他们碰到的正是阿史那思摩的精锐骑兵,人人身经百战,不待张德政布好阵势,就冲乱了阵脚。突厥兵嗬嗬有声,马快刀疾,唐军根本不能抵挡,惨叫连天。阿史那思摩的骑兵奔跑了几个来回,唐军就如秋季田里的稻子,被割倒了大半;张瑾兵营的三万兵马欲出营扑救,张瑾死命不得出战,列阵以弓弩劲射。然而突厥人早对唐军战力了若指掌,马匹奔至一百五十步开外,就不再行进。唐军箭矢,尽皆射空。
这一仗极为惨烈。一个时辰后,张德政两万军马已被冲溃。张德政身中数箭,跌落下马,被突厥人的铁蹄踩成肉酱。
张瑾听闻张德政战死,浑身不住发抖,命步射死守寨门。此时颉利大军从北面杀到,命五百勇士前去拔营。五百勇士带了飞爪长索,骑了快马,嗷嗷狂叫,向唐军营栅冲来。唐军步射轮番疾射,但突厥人骑术精绝,见唐军径往马背上射,纷纷翻身,扣住马鞍,身贴马腹。转眼之间,马队已冲到寨前,只见数百铁爪飞出,抓牢了木栅,即刻勒马而回。突厥马力大,经此一拉,栅寨纷纷倒下。只听数声号角,数万骑兵贴地卷来,有如巨浪。唐军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心头发慌,拉弓的手就软了。
闻听杀声越来越近,张瑾心知今日难逃惨败,当即对温彦博道:“温大人,你守中军,我领兵与突厥人拼了!”说罢提剑上马,领三千亲兵冲了出去。
此时已近黄昏,残阳如血,风中飘来阵阵血腥。张瑾料定突厥主力在北,就引兵向南突围。正冲杀间,勿闻东南角喊杀声大起。张瑾跃马上了营中最高土坡,见东南角打出了旗帜,上书“唐”、“李”字样。一彪军马正与突厥骑兵血战。
“你他妈的李高迁,这时才来,管个鸟用!”张瑾啐了一口,引军直向正南方杀去,也不管李高迁死活。
李高迁所领一万精兵,的确是李渊手中王牌。然而这一万军马,有六千是步卒,只有四千骑兵。一开始,骑兵还能与阿史那思摩的骑兵胶着。但过不多时,拔也古力、执失思力骑兵杀到,四千骑兵如一叶孤舟,很快被卷进突厥骑阵旋涡之中;而六千步兵哪是突厥人的对手?损失了不少人马的突厥人也学乖了,并不与这支精锐肉搏,而是据阵而射。突厥人能射一百五十步,李高迁的步射只能射一百二十步。两阵相较,高下立见。箭雨中,可怜李渊费尽心血训习的兵士,竟成了活靶子。李高迁见一万精锐竟不能支持一个时辰,满头大汗,引数十骑弃了大队人马,拼命奔逃。
张瑾趁李高迁与突厥人胶着之际,拼命杀出重围。到了一条小河边,见身后只有十余骑跟随,不禁一阵凄惶。幸而他在就任右卫大将军之际,选了一匹西域良马,极为神骏,脚力强健,也顾不上亲随死活,策马向南狂奔。渐渐地,杀声小了,张瑾回头一看,夜幕下只有他一人一骑。那颗就要撞破胸腔的心,此时的跳动次数才渐次减弱。
颉利大军很快就平了唐军。由于此次攻战,突厥也损失了几千人马,颉利大怒,下令将投降的唐军就地斩杀。阿史那思摩固请,认为打了胜仗,不宜多杀降兵。颉利冷笑:“你懂什么!咱们兵马来去自如,放了这些人还要来打,不杀还得浪费酒肉!”于是上万唐军人头落地,鲜血汇流成河,被北国的冷风冻结成黑色的硬块。
(本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