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其实我也是这般心思，不过将来的事，谁又能未卜先知？只是，你正当壮年，该娶妻生子才是啊。”

虎京摇了摇头：“大人，你是知道的，我对张姑娘无二心。她既然隐遁，我也就死心了。”见李靖不说话，虎京转移了话题：“大人，属下有一事不明：你对宝相，视同亲生，为何要降了他的职，让他跟着李世勣？还有水生大哥，勤勤恳恳，为何要把他留在扬州？我是多么希望这些老兄弟在一起，也好相互照应。”

“李世勣是山东豪强，手握重兵，是大唐柱石；赵郡王是皇室宗亲，有大功于社稷。我将宝相、水生交予二人，是为他们谋出身啊。我们的兄弟，倘若只跟着我，荣则好说，损则俱损。你看谈功名，但跟着我出山南的兄弟，总不能全都没有出路吧？”

虎京听了，才明白李靖的苦心，叹道：“大人能为兄弟们着想，兄弟们就是战死沙场，也不枉今生！”

“我李靖能与你等共同御敌，亦是我之大幸！外面都风传我用兵如神，其实说穿了，若不是部下的兄弟念及袍泽之情，勇猛善战，再好的计谋都是枉然。”

“话虽如此，但若大人不赤诚以待，兄弟们也不会齐心。”

李靖又同虎京说了会话，就让他回去了。

在清冷的月光下，李靖独立校场，想起张出尘的贤淑，女儿青鸾的依恋，终于下定了决心。回到房前，却见房中亮着灯，一个娇小的身影，在他的房中移动着，灯光将她的影子拉长，映在窗棂上。

李靖心中倍受煎熬。这个小倩，他是真心喜欢。这种喜欢，有父女的情结，亦有情人的爱怜。然而想着司马冲腾日渐消瘦的身子，他终于咬了咬牙，缓步进屋。

欧阳巧倩正在为他叠衣服，战甲、箭袖、官服、内衣，一件件都叠得整整齐齐，似乎怕用力狠了，衣服就破了。

“小倩……”李靖在她身后轻唤了一声。

欧阳巧倩没有回头，就像一个为出远门的丈夫收拾行装那样仔细、那样留连。她一边忙着手中的活，一边道：“大将军，我走后，你要好好爱护身体。孤儿其实也很细心，这些日子来，我教会了他不少。”她的话语很柔和，也很淡然，仿佛在同自己生活了多年的亲人拉家常。

“小倩……你……你要走？”李靖是极不容易动感情的人，此时身体也不禁微微颤抖。

“不走，但要出嫁了。”欧阳巧倩终于停下，让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李靖的衣衫上。仅这一句话，已经全然说明了一切——连虎京都看穿了一切，何况是聪慧的小倩？

“你……你要是不愿意，你就直说。”李靖道。

“愿意。”欧阳巧倩止住了泪，“冲腾大哥面冷心热，忠厚体贴，是一位好将军，更会是一个千里挑一的好丈夫。”

“那就好。”李靖在校场中想了许多说服她的话，但此时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因为已无必要。

欧阳巧倩突然转过身来。灯光下，她满脸是泪。

“其实，你是知道的，我本来想嫁给你，或是侍候你一辈子，不要名分！”欧阳巧倩盯着他，“但你爱张夫人，又怕你的兄弟太过伤心，就算我随侍左右，你也不会开心。所以你虽然怜惜我，但还是想把我嫁给冲腾大哥……”

李靖不敢看她的眼睛。

“大将军，你在战场上是战神，但你太要求完美，所以压抑自己的情感。”欧阳巧倩目光灼灼，似乎要看穿他的心，“倘若我是你，我会娶我心爱的女人，无论别人说什么。可是，你不敢，因为你属于大唐，属于大唐军队，你想把自己的军队炼成无人能够撼动的铁军！而冲腾大哥这样的将军，就是你手中的利器！”

李靖如遭棒喝，哑口无言，呆若木鸡。

过了良久，李靖才嗫嚅着说：“小倩，你要觉得冲腾配不上你，我就回了他吧……”

“配得上。”此时欧阳巧倩已擦干了眼泪，“大将军不要再说了。今晚我已把要说的话说完。从明天起，我的心中再没有大将军，只有冲腾大哥。东西已经收拾好，请大将军歇息吧。今后相见，我就是司马将军的夫人，再也不是大将军的丫鬟……”

“小倩……看你说的。”李靖道，“我可从未将你看作丫鬟……若是你愿意，我愿认你……”

“别说了！”欧阳巧倩止住他，“你又来认亲那一套？你可知道，你要认张素弦姐姐做义妹，她有多伤心！”

“你……怎么会知道？”

“大将军，小倩告诉你一件事。”欧阳巧倩走到了门边，回头道：“若是一个女人想了解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无论做过哪些事，她都有法子知道。”

李靖呆立屋中，直到欧阳巧倩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廊尽头。

院廊的拐角处，同样呆立着一个人，浑身已冰冷。

过了良久，李靖才对外头说道：“孤儿，回房睡觉吧。”

(本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