颉利谋划起兵,远在几千里之外的李靖也没闲着,没日没夜地训习精兵,以图北上对抗突厥。
这一日,李靖正在大将军府阅览公文,见朝廷的文告中全是天下太平的溢美之辞,不禁黯然:强敌虎视,哪里会有真正的太平?朝廷总是用物资去填颉利的血盆大口,短期则可,长远则要吃大亏。
正思谋间,薛孤儿来报:岑文本求见大将军。
李靖一听,马上来了精神,出府迎接。但见岑文本青衣小帽,背上背了包袱,手中拿了把伞,匆匆而来。
“大将军,多日不见,甚为想念。”岑文本站定,将靴子上的泥巴抖落在门外。
“文本不必如此。”李靖对岑文本十分亲善,携了他的手进屋,命薛孤儿去弄茶。此时虎京因训习军士,随卫就换成了薛孤儿。李靖不像别的将领,身边不用丫鬟侍候。薛宗胜见义子天天跟着李靖,有机会学文习武,特别是能得李靖言传身教,自是满心欢喜。
岑文本进屋后,见李靖的“大将军府”甚为简陋,便道:“大将军,如今你是大唐的功臣,又位高权重,怎能如此简朴?”
李靖抚须笑道:“这比当年在峡江练兵时好多了。我一个老头子,有吃有喝有书读,每日还能听闻鼓角,已经很好了。文本,你不在扬州襄助赵郡王,怎么到安州来了?”
岑文本见左右无人,才道:“不瞒靖公,我在扬州,赵郡王并不信任我,所派差使,无非是到军中考功。你也知道,自辅公祏平定后,江南无战事,哪有什么功可考?我闲得无聊,只好向赵郡王告假,回邓州省亲,刚好路过安州,想念靖公,特来拜访。”
李靖知道岑文本的故乡南阳离安州不远,当即道:“文本,你来得正好。先在此小住两日,待我安排完军中诸事,随你前去故乡,拜见老夫人,如何?”
岑文大喜,道:“靖公若能光临寒舍,家母必然高兴。”
于是二人吃茶对谈。论及天下事,李靖感到岑文本才华出众,闻一知十,可惜时运不济,在李孝恭那里很难有出路。
谈及朝廷罢除十二军之事,岑文本道:“靖公,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皇上罢兵,看似能减弱朝中党争,实际上却给了突厥可乘之机,我料草长马肥之后,突厥人必犯我境。皇上身为天下之主,不能总揽全局,顾念儿女私情,并非明主。”
李靖叹道:“文本啊,这话你跟我讲,我不会外传;但若有外人知晓,恐遭杀身之祸。”
岑文本站起身来,道:“靖公,说句实在话,大唐开国八年,南征北讨,尸骨如山,可百姓还是如此贫困,原因是世家望族仍然横行无忌。就说江南一地,靖公着手整饬贪腐,可朝廷居然下旨停办。如此下去,与隋末何异?”
李靖止住他的话头,道:“文本,任何事情都不可一蹴而就。当今海内一统,所患者,突厥颉利也。大乱之后,必有大治,你正当壮年,不可心急。”
岑文本道:“只要朝中那些尸位素餐的前隋官吏不倒台,我看没法子大治。再说,朝中党争现已图穷匕见,我看内乱在所难免。倒是靖公你手握重兵,是该考虑下如何独善其身了。”
李靖道:“文本,我才多少兵?我只有一万五千人,是为应对突厥人而训习的,不会太引人注意。”
岑文本道:“靖公,你平定南方,功高震主,别说有一万五千人,就是只有一千五百人,都会引起注意啊。”
李靖一惊,道:“不会吧?山东李世勣,回齐州后不到半年,就集了六万大军,如照你所言,李世勣岂不是更容易引人注目?”
“李世勣不一样。”岑文本道,“他素有忠义之名,当今天子非常信任他,自然让其节度诸州兵马;而靖公你呢?名义上让你节制荆、扬军马,但实际上你能动的还不是校场上那一万五千人?”
李靖道:“文本,为将者,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自归唐以来,我无二心,管他别人怎么看!”
过了两天,李靖命薛宗胜、虎京训习军队,自己带上薛孤儿,欲与岑文本同行。司马冲腾自跟着李靖以来,一直在军中,又无亲无故,也想出去看看风景散散心。李靖对旧部十分顾惜,就允其随行。
四人出安州,过隋州,到了邓州境内。目之所及,但见山势起伏,风光无限。岑文本在马上指着田野道:“去年皇上欲在邓州一带建立新都,靖公是将兵大家,你看这一带如何?”
李靖笑道:“皇上只是有此打算。邓、襄之地,自古兵家必争,但作都城不宜。王者定都,哪有靠山岭为屏障的?秦始皇当年修筑长城,也没拦住胡骑。立国之本,在于民富国强,兵精粮足,重在人和而非地利。”
岑文本道:“都说靖公善能将兵,依文本看,靖公文才不输武略,将来必出将入相。”
李靖笑道:“这个不敢奢求。文本啊,我年岁渐老,时常力不从心。将来治世,还得靠你这样的人才。”
一行人说说笑笑,及至傍晚,到了南阳棘阳县岑家湾。李靖见岑家庄园背靠青山,清舍错落,前有小河环绕,村中寂静无人,晚霞透林而入,顿生安详景象。李靖驻马回望,见对山奇峰高耸,形如笔架,就对曾文本道:“文本,这可是我见到过的绝佳风水宝地啊!可以预见,你们岑家必出宰相,且均负文名。”
岑文本一笑,并未当真。然而,岑家果如李靖所言:岑文本后来为相,其侄岑长倩、其孙岑羲相继为相,被后世传为“一门三相”的美谈;岑文本之子岑曼倩爵封袭公,曾孙岑参,嘉州刺史、著名诗人。大唐历朝,岑氏子孙拜爵封公者众,皆有文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