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借题发难,颉利再谋伐唐
武德八年四五月间,北方雨水充沛,杂草疯长,有的地方的野草长出一人多高。颉利可汗建牙之地定襄城,残垣中、毡帐旁、小道上都长出了野草。
这一日,颉利可汗打猎归来,闲得无事,就命手下的亲卫“附离营”刈除城中杂草。附离营的勇士们懒得干,就驭使居住在定襄的汉人代劳。
就这么一件小事,引发了一场纷争。
按说,割草只是一项并不太费体力的劳动,汉人在隋末动乱后跑到突厥境内求生,干点粗活并没什么。然而定襄城内的一万多汉人在这个夏天正大兴土木,为“后隋皇帝”杨政道修造宫殿。
这些民夫们既要为年仅七岁的汉人“皇上”修房屋,又被强行拉去割草,一时无所适从。李唐虽然立朝八年,但这些流亡的难民仍然认为自己是隋民,对杨政道和萧皇后敬若神明。有几个年纪大点的老者出面说,为皇上修宫殿才是正事,割草的事可放一放。突厥勇士们大怒,当场斩杀了这几个老者,引发民愤,汉人集体罢工不干了。
颉利闻知此事,心头不快,亲自骑马赶到现场,用鞭子指着黑压压的人群说道:“你们谁敢不听话,立马人头落地!”
这些汉人见颉利可汗来了,既怒又怕,几个年轻的后生把举起的铁锹放下了。但是,倘若任由这些突厥兵胡乱杀人,人人都有可能成为刀下之鬼。一时间,这一万多人默立当场,以无声的行动对抗凶残的突厥人。
颉利当然也清楚,若是将这一万多人全部杀光,谁来干苦力?从长远考虑,还得利用杨政道这个小娃娃当汉人的傀儡皇帝,才好为随时出兵攻伐唐朝寻找借口。今日之事,自然是手下亲卫太过霸道,但若是处置了手下亲卫,无疑助长了汉人的气焰。
双方僵持之际,一个蓄着山羊胡子的老汉从人群中钻了出来。众人一看,原来是平时在汉人居住地算卦过活的“先生”赵德言。
赵德言向颉利行了一礼,高声道:“大汗,我等虽为汉人,但现在已是突厥汗国的子民。作为子民,当服从大汗的命令,叫我们做什么都可以,但大汗不能杀自己的子民。”
颉利这次只带了数百人来,然而定襄城外就有十数万精骑,别说这些根本没有战斗力的汉人,就是数十万汉军在此,亦无法撼动突厥大军。不过,他是一代雄主,深知一时痛快于事无补,于是看了一眼身边的阿史那都骨:“都骨,我下令让你杀人了吗?”
其时都骨是附离营统领。他在马上躬身道:“回大汗,你并没有下令杀汉人,但……但这些汉人不听号令,让他们割草,他们却不听……”
“混蛋!”颉利反手一鞭,正抽在都骨的脸上,顿时起了一道血痕,“我让你们亲自割草,你们却让这些忠实的汉民去割!”
都骨被这一鞭抽蒙了。汉人们见大汗打了部下头领,都纷纷叫嚷着。有的说不是不去割草,而是要为皇上修宫殿;有的说这些突厥兵不问青红皂白,挥刀就杀人……
“请大汗为草民作主!”
“我们没有违抗大汗命令!”
“杀人者要偿命!”
……
赵德言见颉利的态度发生了转变,转身挥手让汉民不要闹了,再回身对颉利道:“大汗英明!我等真心归顺大汗,但若是人身安全得不到保障,谁会来投大汗?请大汗处置杀人凶手,还我们一个公道。”
众汉人都觉得赵德言义正辞严,都纷纷拥护。颉利是个极有野心的草原雄主,思虑与部下自是不同。他觉得眼前这个干瘦的小老头颇有利用价值,就坐直了身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赵德言行礼道:“草民赵德言,因不满李唐暴政,这才投归汗国。”
颉利嗯了一声,面色顿时缓和了:“赵先生,我对你早有耳闻。听说你是一个很有学问的人,汗国对有学问的人是尊重的。你说吧,这事该如何处置?”
赵德言受宠若惊。他本是投机倒把之辈,哪里是真正为汉人着想?再说,突厥人如狼似虎,别说这些汉人,就连大唐、吐谷浑、高丽这些周边国家都不敢惹颉利,若是硬要颉利杀手下的勇士,弄不好会招来杀身之祸。于是他抱拳道:“既然大汗没有下令下杀人,是这些军爷自作主张,请大汗不许他们再杀人就是了。”
汉人百姓本来指望赵德言出头为死去的父老报仇,没料到他很快就软蛋,都心头嘀咕。不过,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颉利只要惩罚一下亲卫,也算过得去了——人在矮檐下,哪能不低头?
颉利并没有马上作出回应,而是对身旁的执失思力道:“思力,你去把萧皇后请来。”
失执思力拍马走了。
颉利对汉人们道:“今日事发突然,我必禀公处理。你们虽客居汗国,但归根结底是大隋的子民。你们的皇上年幼,可是有萧皇后在,你们有何请求,可对萧皇后讲。”
众汉人议论纷纷,这才想起如此大事,应该禀明萧皇后。
颉利颇有耐心,端坐马上,静等萧皇后前来。
萧皇后现年五十七岁。武德三年,处罗可汗派人迎接她到突厥汗国。萧皇后忍辱负重,带着年仅两岁的孙儿杨政道到了定襄。处罗可汗为了政治目的,立杨政道为隋王,设置百官。颉利可汗继位后,干脆封杨政道为汉人的“皇上”。由于在唐朝获得了许多物资,颉利拿出一部分,让萧皇后和杨政道筑造宫殿——从长远来看,要攻占汉人的土地,还得有汉人的皇上。突厥人并不讲究居住,但萧皇后和皇孙实在住不惯毡帐。有颉利可汗的资助,祖孙自是欢喜。
不多时,但听街道上马蹄得得,一辆阔大的马车驶了过来。这马车上盖有黄伞,车前车后各有八骑护送。显然,萧皇后虽然落难异国,但排场还是要讲的。
马车停下,上万汉人纷纷跪下,拜伏在地,哭声就响成一片——
“请皇后为草民作主!”
“杀人者偿命!”
“皇后……”
这个场景令颉利心头一动:看来,汉人根深蒂固的忠君思想,并非弯刀能够砍掉!
马车门被一宫女掀开,露出一张面如满月的脸来。随后,一位满头珠玉、一身绫罗的美貌女子在宫女的搀扶下,气定神闲地下了车。颉利心头微微一荡:每次看到萧皇后,他都难免涌起一种占有她的欲望。虽然,义成公主也是极美,可是与杨广的老婆比起来,总觉得差了点什么。萧皇后虽已五十有七,但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凤眼仍然柔媚,特别是那吹弹得破的肌肤,让人忍不住想亲几下。
萧皇后施施然走向颉利,敛衽施礼:“臣妾萧氏,参见大汗。”
颉利再也没法坐在马上了。只见他翻身下马,上前捉住了萧皇后玉葱般的手,将她拉了起来:“皇后断断不可如此!可敦是皇后的妹子,说起来我还是皇后的妹夫,该我见礼才是。”说罢,真的按突厥人的礼节,向萧皇后一拜。
萧皇后淡淡地道:“大汗,臣妾不敢当。如今臣妾与孙儿流落贵国,幸得大汗收留,才有安身之地。大隋子民跟着我们祖孙俩,其实也是效忠大汗。但臣妾听说汗国的勇士不问是非就杀了几个人,臣妾是为他们请命来了。”
颉利讪笑了一下:“皇后是来问我的罪了。确实,我统驭部下不严,特向皇后赔罪。请皇后说吧,我该如何处置?”
“大汗是草原至高无上的君主,臣妾但凭大汗区处。”
颉利回身站定,小眼里射出令人生畏的寒光,对身后的卫士们厉声喝道:“是谁今日杀了汉人兄弟,站出来!”
有八名勇士闪出队列,齐刷刷地站在颉利面前。
颉利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脸:“是谁下令让你们杀人的?”
八名勇士齐声道:“没有。”
“按汗国军令,无令犯过者该当如何?”颉利的眼神冷得像冰。
“斩!”八名勇士昂首应道。
“看在你们平日忠心汗国的分上,你们自裁吧!”颉利的声音像寒风刮过。
“是!”
随着这一声应答,八名勇士齐刷刷拔出弯刀,一齐向脖子上抹去。
瞬间,鲜血迸溅。八名勇士几乎是同时倒了下去。
在场的汉人见了,无不心惊肉跳。
赵德言带头高呼:“大汗!大汗!”
上万汉民跟着山呼大汗。
“拖走。”颉利对执失思力下令。
执失思力领着部下将八名勇士拖下去了。
“今后,凡是不遵号令滥杀汉人兄弟姐妹的,一律处斩!”颉利下了死令,又对面色平静的萧皇后道:“皇后,如此处置,是否妥当。”
“谢大汗恩典。”萧皇后谢过,回身对黑压压的汉民说道:“大汗禀公惩办凶手,已为你们报了仇,你们退下吧。”
赵德言等人赶紧走入人群小声动员。
不多时,上万汉人像潮水般退去。
颉利这才面露微笑:“皇后,义成公主有请。请移驾到牙帐吧。”
(下文将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