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南霸天”厉兵防李靖
李靖率军翻山越岭,晓行夜宿,这一日到了永州。李孝恭派快马来报,说李袭志已举州接受安抚,仍命其为桂州总管,让李靖尽快抵达桂州。李靖大喜,催马前行。
正行进间,忽闻后军来报,说有一位年轻人求见。
李靖勒住马。不多时,果见有一位二十多岁、面如冠玉、白衣胜雪的青年乘马徐徐而来,身后跟着十来个随从、数十匹健马,马背上驮了重物,看样子是一队商旅。
那青年见了李靖,下马便拜:“小侄谢诚,拜见大人。”
李靖一愣,随即下马扶起:“莫非是康翁的公子谢信之?”李靖在来复庄时,听康翁说起,他有一个儿子叫谢诚,字信之,刚年满十八,就被父亲派往江南行商。一晃几年过去,没想到在此路遇。
“正是小侄。”谢诚道,“父亲在家书中屡屡提及大人,小侄今日才得见尊颜,实乃三生有幸。”
李靖见了故人之子,自是欢喜,令司马冲腾约束军马,原地暂歇。军士支起临时军帐,李靖邀谢诚入帐歇息。
“贤侄,你不是在江南经商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李靖命人取来酒水,给他解渴。
“回大人,小侄正是在江南经商,闻听大人率军平了前梁,这才运了一些物资,前往江陵拜谒大人。不想大人已经离开了,因此小侄一路赶来。”谢诚对答如流,让李靖十分欢喜。
“真有你的。”李靖哈哈大笑,“我有个部下,名叫张宝相,老远就能嗅到敌人的气味;而贤侄的鼻子更灵,几千里外的商机,你也能闻到。”
谢诚面上一红,抱拳道:“小侄不敢对大人有丝毫隐瞒。不错,随着大唐平定天下,盗匪剿灭,道路重开,我们的生意也好做了。以前,谢家的生意主要是在江南、中原和大漠,现在大人治理岭南,我们的商队当然也得跟进,将这边的茶叶、瓷器等稀缺物品运往北方,再将北方的马匹、盐铁运往南方,以保障军民所需。”
李靖道:“岭南物产丰富,就是道路难行,我正设法开通官道和商道,使五岭变通途。贤侄颇有大志,我看,岭南极边之地,靠近大海,将来也可建造海船,与番国交易。我有一名部下,名叫顾水生,是位造船奇才,现为荆州司马,你可随时找他,让他帮助你实现万国通商。”
谢诚大喜:“大人真是胸怀天下!此次小侄从吴地来,带了一些丝绢,就全部送给大人了。”
李靖摆手:“经商有经商的规矩,我可不敢要你的东西,免得将来有人上奏朝廷,说我勾结商贾,牟取私利。”
谢诚道:“不然。大人,请你想一想,此次你率军安抚岭南,要见很多州府官员和异族首领。这些物资正是这些州府所缺乏的。大人有皇命在身,若将此批物品当作朝廷赏赐,必令这些州府官员深感荣宠。”
李靖眼神一亮,道:“好,好!不过你得写个清单,注明这是捐给朝廷的东西,我才敢用啊。”
有了这批丝绢,李靖免去很多口舌。每至州县,皆称皇上为表彰官员,特赐丝绢。州县官员均下跪谢恩。
李靖以前率军打仗,身边多为能征善战之人,但习文者寥寥。现在来了个知书识礼的谢诚,顿时寂寞全消。一路行来,他已深深喜欢上了这个思维敏捷、见微知著、办事得力的年轻后生。
李靖自出荆州后,因安抚各州,一路走走停停。至桂州(今广西桂林)时,已是武德五年三月。在此期间,因李孝恭上表,奏明桂州乃岭南要地,李渊便下诏,加李靖为检校桂州总管,全权负责收抚岭南之事。
这一日到了桂州,李袭志率军出城迎接。
李袭志年过五旬,虎目铁须,虽在岭南为官多年,但一看仍是北方人。李袭志见了李靖,下马拜见,道:“下官李袭志,率部恭迎抚慰使大人。”
李靖下马,还礼道:“李将军辛苦!李靖在途中接到赵郡王钧令,知悉李将军就任桂州总管,特来祝贺!”
李袭志向北抱拳道:“皇上天恩,袭志百死不能报!请大人入城吧。”
李靖把三千军马驻扎在城外,命司马冲腾、薛宗胜节制,自己领虎京、谢诚随李袭志入城。
到了官署,李袭志请李靖上座。李靖推让道:“将军是桂州总管,李靖是检校桂州总管,只负责勾稽查核,不具体署理州事,你才是正,李靖安敢越俎代庖?”
李袭志道:“大人这就不对了。你是上柱国、钦命岭南抚慰大使,有临机专断之权。桂州只是岭南之一地,皇上授你检校桂州总管,意在委你核查桂州军政要务,还请不要推辞。”
李靖这才坐了,问及桂州诸事。李袭志勤勉为官,对所辖之地了如指掌,对答如流。最后,李袭志说道:“大人,桂州异族杂居,民风纯朴,盛产荔枝、橘橙、香蕉等各类果品,还有名贵药材上千种,就是山深路窄,往往烂在百姓手上,一钱不值。而百姓缺衣少钱,很是头痛。”
李靖道:“将军莫忧。正好,我给你带来了一位经商奇才。”于是命谢诚拜见。
李袭志听罢李靖的介绍,大喜过望,道:“大人真是思虑周全!岭南不缺粮,不缺兵,就缺商!这下好了,天下太平后,谢公子可组建商队,在岭南行商。”
李靖趁机道:“信之是故人之子,还望将军多多扶持。”李袭志应允了。谢诚不失时机,将五百匹上好丝绢送给李袭志,李袭志大喜。自此,谢诚打开岭南商路,开办分号,谢氏商业日益发达。
李靖问及岭南诸州归顺之事,并将岑文本之言讲了。
李袭志道:“岑文本一介书生,未到过岭南边地,不知实情。不错,桂州的确为岭南要冲,但要论军马,桂州只有守军八千,仅可自保。岭南最大的两股势力,一是豫章林士弘,一是高州冯盎。林士弘收萧铣余部,看似军力大振,实则军心涣散,不足为虑。倒是冯盎有精兵五万,人称‘南霸天’, 坐拥高、梧、罗、白、林等二十余州及崖州海岛,萧铣在位时亦对其敬重有加,下诏免了冯氏领地赋税。而最可怕的是,冯氏在岭南土人中的地位无人可以取代,只要冯盎一声令下,土人毫不惜命。若冯盎叛乱,恐怕不好收拾;反之,若冯盎归唐,则岭南诸州皆会望风归附。”
李靖道:“我听说,这个冯盎原为前隋汉阳太守,曾击败过林士弘,活捉了贼帅沈宝彻、沈智臣等人,部下骁勇善战。不过,将军与他有交情,可否投书招抚?”
李袭志道:“冯盎是冼夫人之孙。陈朝时,岭南大乱,冼夫人率军平定乱局,统领百姓十余万户,威望甚高。后来,隋朝加封其为谯国夫人。在百姓心中,冼夫人被尊为‘岭南圣母’,是任何官吏无法相比的。我虽与冯盎有些交情,但只凭书信,断难使之臣服。”
李靖深感棘手。若派军交战,就算加上李袭志的八千人,唐军才一万余人;而冯盎有五万精兵,且由当地土人组成,军心凝聚,倘若硬攻,其难度绝不在攻打江陵之下。
“李将军,李靖到此,全仗将军在岭南经略二十余年之力。依将军看,这位冯盎,当如何招抚?”
“前者,皇上分别遣使向岭南各州投书,然而多数州府既不表明要归唐,也不表明决不归唐,处在模棱两可之间。大人深通兵法,你道这是为何?”
李靖心中其实已有考量,但从尊重李袭志的角度出发,还是虚心地说:“袭志将军,李靖刚到岭南,对岭南风俗人情均一无所知,还请将军多多指点,李靖不胜感谢!”
李袭志见他如此客气,当即改了称呼,道:“靖公客气了。其实,皇上派你经略岭南,就是因为你一来知兵,二来知人。这岭南之地,汉夷杂居,自得其乐,不像中原及北方人尚武好斗。说句大不敬的话,谁家天下,百姓并不关心,而更看重自给自足,享受太平。岭南夷人,世居于此,不问世事;岭南汉人,多是先朝为避战乱逃徙至此的中原人,极其厌恶战事,因此历代以来岭南战事不如北方频繁。但是,这并不说明岭南人易被驾驭,一旦有变,岭南人为保卫家园,往往不惜性命。秦时大将屠睢率五十万大军征岭南,因滥杀无辜而被当地土人射杀,就是例证。”
李靖抱拳道:“李将军之言,切中要害。李靖深知越人表面温和,内心刚强,所以在荆州之时,就请赵郡王就地解散大军,我也只带了三千人马,就是要向岭南官民表明诚意:大唐是安抚,而非攻伐。”
李袭志点点头:“靖公之虑甚是。这位冯盎,本有称王之心,其部下一直建言,欲立他为南越王。冯盎没有应允,皆因其祖母冼夫人以忠义得名,他又随杨广征过辽东,官至左武卫大将军,是一位忠臣。今皇上扫平北方,江南杜伏威归附,冯盎处在犹疑之际。若靖公出兵强攻,冯盎必自立;若靖公晓以大义,规劝其归唐,或可成功。”
李袭志所言,已将情势讲得十分清楚。
“依将军之见,是李靖上门劝说为妙,还是先以檄书劝降?”
“依下官愚见,还是先投书为妙,但不是檄书,而是以大唐岭南抚慰大使身份修书一封,陈其利害,劝冯盎归唐;我也写一封亲笔书信,好言劝慰。此事不宜操之过急,你就在桂州安心等候,若冯盎亲自前来受降最好,若遣使来说也好办,就怕毫不理会,可能就要考虑用兵了。”
李靖称善,当下在桂州驻军,静候冯盎的消息。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