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京的心沉了下去。他松开了手,沉默了半晌,对张素弦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喜欢的人……已有妻室,年岁又高,对吧?”
张素弦没有回答,只是幽幽一叹:“我只能对你说,此生我不会嫁人。人生在天地间,有些事情是没有办法的。”
虎京呆了呆,起身道:“我先走了。反正,我喜欢你,无论你是身残还是不身残,我都不在乎!你此生不嫁,我此生不娶就是。”说罢,转身出帐。
张素弦待虎京走远,才暗自叹息一声,她左手轻拍地面,身子随即腾起,稳稳地落在简易床上,和衣躺下。
张素弦腿残目盲,但平时生活无须他人照料。她让虎京背着进帐,就是要告诉他这个结果。
在她心中,除了李靖,没有别人。
次日,唐军用过早饭,营中开始分发缴获的资财。唐军官兵无不喜笑颜开。唯有李孝恭有些担忧:“靖公,战事尚未结束,就分发资财,万一有人到朝中进谗,怕会有麻烦。”
李靖道:“兄弟们跟着大帅,不分日夜,拼死攻到江陵城下,眼见最后一战将至,此时再不激励士气,更待何时?御军之道,恩威并重。恩在前,威在后。无恩则无威,无威则乱纪。兄弟们提着脑袋拼命,拿几个钱算什么?谁不是人生父母养?谁人又不爱钱财?朝中那些人,随他们去说吧,不可亏待了兄弟们。”
李孝恭无语。回想若是昨夜李靖不在江边散财,唐军有可能全军覆没。命都没了,要钱何用?
李靖的话被卫士传到营中,上至将校,下至兵士,都感念李靖敢于担当,替兄弟们着想。
及至午时,李靖尽聚将校,请李孝恭上坐,才对部下道:“今日天气晴好,不宜攻土城。但若长此相持下去,伪梁援军就会赶来。因此,数日之内若拿不下江陵,我等将面对数十万大军,是死是活,殊难逆料。”
众将士齐声道:“愿听将军调遣!”
李靖道:“请各位做好准备,先下水城,再攻土城。水城一破,江陵再无依托,且能尽缴敌军舟舰,使萧铣无法逃遁。”
于是命人回清江口换回顾水生,命司马冲腾组舰围锁水城,命虎京率骁锐兄弟再行攻袭,命薛宗胜率箭手掩射,自己引中军督战;又差人调许智仁围江陵北门,防止萧铣逃跑。
正在这时,张宝相跌跌撞撞地从帐外闯进来,大声道:“将军,怎么没给卑职差使?”
李靖看着自己的爱将,心头喜悦:“宝相,你重伤未愈,且在营中歇息,待伤好后再上阵不迟。”
“将军,卑职所受毒伤已除,并无大碍。营中兄弟也有受伤主动请战的,卑职不能因伤怯战,应为兄弟们做个榜样。”
李靖拗他不过,捋了捋胡须,“那好,你既有伤,不宜硬拼,我另有差遣,稍后单独找你。”
众将校散后,李靖独留张宝相,交给他一个特殊的使命。
江陵战事正酣,两千里之外的梁国边境交州也不平静。刺史丘和年愈七十,白须飘然,经历三朝更替,他已修炼得喜怒不形于色。不过,最近的一件事,让他犯了难。
原来,萧铣下诏,命他秘密处死交州长史高士廉。
高士廉是大唐秦王妃长孙氏的舅舅,被杨广发配岭南。后来萧铣平定交州,高士廉便在丘和手下做事。因勤勉为政,后擢升长史,深得丘和器重。现唐梁为敌,萧铣下诏处死与唐朝有关的官吏,以防州府起兵响应唐朝。
这一日,丘和到官署,与高士廉议事。卫士来报:皇上遣特使持玺书前来,已到官署外头。
丘和大惊,心想一定是萧铣派人前来核查高士廉之事,连忙起身,对高士廉道:“士廉,快从后门回府,待老夫先应付皇上特使再说。”
高士廉从未见刺史大人如此惊慌,顿时明白了八九分:“丘大人,若是因下官拖累大人,士廉甘受惩罚。”
“哎呀,你先回府再说吧。”丘和无暇与他啰唆,将其推入后堂,开了府门,迎接特使。
这个“特使”正是张宝相。南征以来,李靖一直记挂当年李世民的嘱托,要救回高士廉。在李靖心中,平定萧铣是公,救出高士廉是私。以他的判断,秦王有问鼎天下之志,而秦王妃、长孙无忌与李世民最是亲近,这个人情是必须要做的。经过与李孝恭不停的磨擦,虽然最后都堪堪化解了矛盾,但李靖深知,自己功劳再大,若朝中没有人为他说话,今后就难有用武之地。
除了这个不便言明的“内情”,李靖还有其他考虑。丘和作为三朝干吏,能将边境治理得井井有条,足见其在岭南的威望。若能设法与他结盟,再利用他对故旧官吏的影响,劝说岭南一些州府投唐,更是大功一件。
李靖思来想去,只有张宝相这个聪明人才能替他办好这事。于是,他找李孝恭商议,将面儿上的事情推给李孝恭,陈述个中利害,以李孝恭的名义招抚丘和。李孝恭一听,当然赞成。其实,李靖在“平梁十策”中已写得分明,但此时他已深知对李孝恭适宜采取“随时汇报”的策略;对营救高士廉的“私事”,他则秘密吩咐张宝相见机行事。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