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那拨红军里,我爸算年纪小的,资历也差,官儿也当的小,听说,当年他们红二十八军先后有三四千人死在这儿呢,可以说遍地埋忠骨,先烈英灵永存,正经是革命老区,精英荟萃,对中国革命的贡献很大,闹着玩哪!”
方子虽说平时不感兴趣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可时移世易,人到什么地儿说什么话,所谓入乡随俗,便饶有兴致地瞎打听起来,一副小学生虚心就教的架势;
其实黄和平也是头回踏上故乡的土地,感性认识一点儿没有,仅有的认识也是抽象的,或从书本上得来,或在父亲以往偶尔谈及的回忆里获取,简言之,也是老外,一门儿不摸,因此,对于方子的虚心就教只能装逼,不懂装懂,大而话之,笼而统之,除了演绎革命老区的光荣历史,就是神话鄂豫皖斗争之种种,一点儿具体东西都没有,整个道听途说,神侃胡抡,瞎掰;
方子虽说虚心求教,于此也的确属门外汉,可听了一会儿也不禁质疑道:
“喂和平,我怎么听着你好像在讲革命故事呀?你别光跟我讲大道理,多来点儿实的,比如当地的风土人情,有什么可乐的人文掌故,这才有意思,你讲的那些都跟书本上印好的似的,缺地气,不生动。”
黄和平只好自嘲道:
“废话,我也是头回来,上哪知道去?无非是让你丫重温革命史而已,别忘了革命果实来之不易就得,不忘本,不变色,永葆革命的青春,也就完了。”
这一来,方子方才了然道:
“我操,原来你丫净玩虚的,这不是瞎耽误工夫吗?得,你也甭讲了,我还不如到地儿以后自己去烈士陵园祭拜呢,买个宣传小册子什么都有了,准比你讲的还好,什么事儿呀——”
黄和平哈哈笑起来,想想,连自己都觉可乐,还假模假式给人家臭白话儿呢,整个唬老百姓玩儿;
一忽,车停了,涌上来一些明显是旅游的人,竟差不离儿把车厢坐满了,而且一听口音也不单一,天南海北都有;
黄和平料定这还不是县城,赶紧探头向外张望,瞧见黄家湾几个大字,方知不过是一等外小站,不然就是乡镇所在地或旅游景点儿而已;
方子也认为如此,还特别点点手表道:
“照说还有一小时左右到县城——”
黄和平没言声,大约也是一种突然而至的感觉,依稀觉得这黄家湾应该多少跟自己有关系,不禁又投眼出去看那几个大字,这当口,车咣铛一声驶动了,几乎同时,他听着有人在惊喜地大声招呼他——
原来是小王局长,他老爹在世时最后一任贴身警卫!
没等他起身迎接,几年不见的小王局长已经大步流星抢到他跟前,惊喜不已地握住他的双手使劲摇,也可能是仿佛见到了已故老首长的缘故,一股亲切之情油然而生,小王局长的眼睛居然湿了;
黄和平也没承想能在半道上遇见小王局长,他这回就是遵着亡父的遗嘱奔他来的,更让黄和平没想到的是,自己居然也挺激动,虽然眼里没汪水,可嗓子眼儿也有点儿哽噎了;
俩人一时都没说话,只是使劲摇手,四目对视,激动得不行,跟多少年没照面儿也似,就是觉得亲;
小王局长为什么会这样热情,黄和平猜,大约除了一份朴素的人之常情外,归其到了总是一份伯乐相马的提携之恩使然吧,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自家老子挺仁义,即使在离休之际,卸甲归田之时,也没忘了最后帮一把曾鞍前马后保护自己的贴身警卫,多少给他弄个小官儿当,以免下半生没着落,饥寒交迫的,活得辛苦,另者,自己的老面子也过不去呀,说起来也是跟过自己的人,昔日的跟班儿混的不济,难免遭人诟病,倒认为主人没能耐,不仁义,总之,都属于俗人俗世的庸俗观念和做法,但却很现实,绝大多数人都会这么办事,无出左右;
黄和平也明戏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动感情,无非也是一份不脱俗所致,一般人不知道,在大约小十年前,他曾为了替好朋友大桥报仇雪恨,手刃过一黑道老大叫吴三儿的,而当时使用的凶器就得益于小王援手借给他的一把小手枪,当然,时至今日,小王也不知黄和平借枪是为了勾当杀人,俗话说吃水不忘挖井人,饮水思源,他就一直没忘了暗暗感谢人家小王,这会儿见着了,又是几年后在头回涉足的家乡故土重逢,动点儿感情也就不足为奇了;
还是方子打破了他们这份激动和忘情,对小王局长客气道:
“你们老朋友重逢,也别光这么干站着不坐下呀,来来,有话坐下聊——”
二人这才松开手,但仍相互笑着,这会儿,更多的是欣慰和喜悦;
黄和平指指方子道:
“这是我的小学同学,发小,叫方子——”
小王局长赶紧主动伸手跟方子热情洋溢地握手,满脸堆笑道:
“幸会幸会,欢迎欢迎——”
方子不脱北京孩子的痼癖,只要见着外地人,甭管什么人,都向来拿大,屁股沉得抬都没抬,只是一点头笑笑;
小王局长没在意这些,挨着方子坐下后,就开始询问黄母的近况,那份无微不至和体贴周到没的说;
黄和平看在眼里,喜在心头道:
“小王行啊,不愧是当局长的人了,学的够快,够八面玲珑滴水不漏的,可比你当初给老爷子当贴身警卫强多了,看来呀,人还得练,不压副担子不能成器!”
小王笑道:
“哪呀,离老首长你爸的要求还差得远呢,即使学到点儿皮毛,也是跟着你老子潜移默化偷学来的,另外,闲着时,你爸也没少了手把手教我怎么做人,包括怎么当官儿,真的!”
跟着,情绪又马上陡转,眼圈一红道:
“老首长不幸病故,我是事后才得信儿的,还是办公厅的人告诉我的,我想奔丧去,可已经来不及了,加以工作忙,脱不开身,就一直耽搁下来,唉,以后吧,瞧机会去北京祭拜老首长,也不枉他栽培了我几年光景,末了还跟省市有关领导打招呼,安排我当了个小官儿,管旅游。”
黄和平劝道:
“小王,算了,别老想不好的事儿,我还是老爷子的亲儿子呢,人嘛,得认命,生老病死由不得自己,再说了,做人能做到那个份儿上,足够了,是不?”
小王颔首道:
“是呀,离休时能给个大区副职够意思了,不枉参加革命一回。”
此刻,黄和平心里装着事儿,不想在这上面抹不开,便以目示意,提醒小王,自己这回回老家是负有使命的,嘴上却道:
“嗳,你怎么在半道就截住我们了,是有意还是趁工作之便?”
小王马上抖落悲伤,换出笑颜道:
“算是公私兼顾吧,昨天陪上面一个领导来黄家湾旅游景点玩,刚才他们打道回县城了,好几辆高级小轿车呢,很威风,我托词留下了,估摸着你在电话里告诉我的行程,大约能在这趟火车上遇着你,没承想还真遇着了,真巧——”
黄和平惦记着父亲的遗嘱,隐晦道:
“你知道的,我这回来的主要目的是寻亲,找找老爷子的亲人到底还有没在世的?希望能得到你的鼎力相助。”
小王是聪明人,立马领会了黄和平的意思,依旧以目示意黄和平,然后,也便顺着隐晦道:
“你老兄发话了,我这小局长还敢不听呀?先前,老首长早告诉我了,说你出息,没给他丢脸,已经干到了正局级,搁到我们这儿就是市长或书记,了得!擎好吧,我一定全力配合你——”
在接下来的约一小时里,他们开始闲聊天儿,话题不外乎家长里短,比如都结婚组建了家庭,也都有了爱情的结晶,此外,双方健在的老人境况如何,偶尔也涉及工作方面,等等吧,鸡毛蒜皮,婆婆妈妈,东拉西扯,很快就把时间耗过去了,直到抵达目的地才收住话头,一起下车奔县招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