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这份突然的笑,以及所交待的临终嘱托,均够使黄和平吃惊,也够让他懵懂,弄不明白父亲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已经未卜先知地提前交代给了前警卫员小王?能是什么事儿呢,如此之保密,非要到临终时刻才交代后人去帮他完成?
按父亲一生的奋斗轨迹看,这份托付应该非常重要,很简单,父亲是率领和指挥过千军万马打仗的人,又担任过日理万机的军队中枢系统的大管家,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办事有分寸自不必说,把握火候和拿捏轻重缓急的能力也早练出来了,甚至可以说是术有专攻举重若轻,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即,这种刻意的提早安排应是未雨绸缪之举,所谓草蛇灰线伏延千里,伏笔埋得够深够长远,这也同时说明事情的重要性和隐秘性,整个不可告人!
黄和平不觉很兴奋,兴奋于老子对自己够信赖,更兴奋于到时候可以一窥老子深藏不露的某种秘密,那该是多可乐的事儿呀?
人嘛,好奇之心皆有之;
但他不能现在就问,因为老子已明确交待,等自己死后才能去找前警卫员小王,他心话,擎好吧,到时候抽空回趟老家就什么都齐了;
这一来,弄得本来还挺悲哀酸楚的黄和平竟然有点儿高兴起来,他按捺着兴奋道:
“您放心,我一定按您的意思办,而且还得办好办踏实,您还有什么嘱咐?”
黄父似乎已无遗憾了,不知为何,这会儿居然好将起来,显得精神亢奋,甚至神采奕奕,还竟能呵呵地笑出声来,红小鬼道:
“最后,咱爷俩儿说点儿高兴的事儿吧,我听说你这回在学潮中表现不赖,你给我源源本本地汇报一下,听说你的昔日学长找你来着,被你巧妙地躲开了牵连,有这回事儿吗?处理的不赖嘛,说明你的政治思想坚定,有识别大是大非的能力,关键是信仰很牢固,这一点很重要,记着,这是一个共产党员安身立命之本呀!”
能得到父亲如此赞许和褒奖,黄和平很高兴,要知道,多少年了,父亲对于子女们一直要求很严格,也很难得表扬谁,似乎子女们总是做得不够好,离他的要求相去甚远,这会儿,听父亲这么赞赏自己,黄和平岂有不意外惊喜之理?
可是,还没等他屁颠儿屁颠儿地向父亲如实汇报自己在这场学潮风波和动乱中是如何表现的时,父亲的情形竟突然急转直下,眼一翻,腿一蹬,口中吁出一口长气,说没就没了,说过去就过去了,及待黄和平发现时,已经晚了!
不过,他没有太吃惊和慌张,也没有过于悲伤和难过,方悟,原来刚才父亲那么活蹦乱跳竟是回光返照所致,而自己竟没觉察;
他没有按部就班按响呼叫铃招呼医护人员赶来抢救,因为他事先已从医生嘴里得知,像这类因严重缺少血氧导致的死亡根本无须例行抢救,因为白搭,即使做了,也是做给亡者的亲人看的,于事无补,面子工程罢了;
他谁都没招呼,开始默默地做着该做的事情,由于事先已有准备,他先为父亲仔仔细细地擦拭了全身,接下来为父亲穿上一套熨烫笔挺的新军装,最终,虔诚而恭敬地在父亲纹褶纵横的额头上亲吻了一下,这才算是完成了任务;
他站起来,最后目视了一会儿形容依旧威武英气的父亲,然后,这才伸手按响了位于病榻顶端墙上的呼叫铃;
医护人员闻讯赶来,还想要做面子工程进行于事无补的抢救,被黄和平拦住了,这时,白衣天使们才发觉,原来,人家当儿子的已经把什么都料理好了,也便顺水推舟,相继说了一些不靠谱的慰藉之词,然后纷纷退了出去,就这儿,还是冲着唐路路当年也是这个医院的人的老面子;
随后进来的是家眷们,可黄和平对谁都没搭理,只是对麦席意味深长地盯了一眼,便自行走人了,他知道,眼下这里已不需要他了,一者,听亲人们哭丧没意思,二者,照规矩,又得走固定不变的官方模式,头头脑脑以及父亲的老战友们风闻噩耗赶来,依次向不幸病逝的父亲行注目礼告别,感情深点儿的顶多鞠上一躬或是哭上几声也就完了,人死如灯灭,弄这些虚词儿干嘛呀?
另者,他也相信,高官的后事自有组织上全权安排,人家也是久经考验了,此类事办得多了,送走的老革命成千上万,远比家眷们来得懂行,既规范又周到,就像是机器制造一样;
此刻,他要赶着回家去陪母亲,这才是正宗,毕竟,母亲才是最悲痛的人,陪伴了父亲几十年,岂是别人比得了的,悲痛之际,尤需亲人在身边陪伴;
回到家,他走进母亲的房间,话都不用说一句,母子二人只需那么相互碰撞一下目光就什么都明白了;
隔了一小会儿功夫,黄母开始哭泣起来,声音不大,却像是重锤般猛烈击打着黄和平的心;
当儿子的走上去,应该算是平生以来头一回抱住了生他养他的母亲大人,果真是岁月不饶人呀,现如今儿子长得高大挺拔,甚至还有了些许啤酒肚儿,但给人的感觉却更男人,显得踏实靠得住,母亲却显得那般弱小,矮的差不多只能齐儿子的肩膀头,人还瘦,愈显老迈风烛残年,其实这会儿,黄母不到七十岁,但对比之下,倒有点儿耄耋之年的意思;
照一般的家庭,像黄父这样的老干部病逝了,几乎跟天塌地陷也似,多少可以倚赖的大树呼喇喇倒下,保护伞没了,一家门里还不知会怎么如丧考妣,可黄家没这样,黄母只悲戚了不大功夫便止住了,黄和平甚至都没哭,起码没出声,只是眼里汪了一包泪;
这母子二人都是想得通看得开之人,主要还是由于文化使然,经济能力所致,一者,她们都知书达理,知道命有定数,现代医学眼下就这水平,对于有些疾病无可奈何,奢望也是白搭,另外,虽然年纪上属于两代人,但就各自的本职而言还算术有专攻,有所成就,老的身为医学儿科专家,小的也当到正局了,挣得都不少,因此,不会因为在经济上单纯依赖不幸病故的丈夫和父亲而感到缺失没保障,所以,悲伤归悲伤,却很单纯,不像有些人的痛苦和悲伤里面含有那么多成份,比如经济上缺失了一大块,家道也便从此中落甚至一败涂地,就因此而追悔的不行;
她们不会,因为都是能自食其力且活得很好的人,所以,对于不幸失去亲人,用不着悲痛许久,够表达情感和发泄就行了,关键还在于心思,心里有没有亡人最重要,能惦记多长时间更重要,否则你就是把长城哭倒了也没用,物是人非物在人亡,光流鼻涕眼泪顶屁用,忒俗;
这一日,黄和平没回自己的小家,一直陪伴在母亲左右,夜里也没离开,特别在母亲的卧室摆了一张行军床,母子二人躺在各自的床上有一搭无一搭地说话,貌似在随意闲聊,其实是在商量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