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鸣上学的事儿你是怎么考虑的?依我看,从长远打算,还是让小家伙奔景山,虽然那里是寄宿,但到底条件好,教学质量也高,不能说是全国首屈一指,也屈指可数名列前茅,你说呢?”
能长成六百工分体态的人就是心宽,王姐道:
“还是上复兴路一带的小学吧,这样不仅近,见儿子也方便,可以随时随地,虽然比不上景山,也都还可以吧,只要个人努力,照样可以学习成才,我可舍不得一礼拜才见一回儿子,还不得想死我呀?”
为老段的遗孤一鸣,黄和平曾几次跟王姐商量,总想让小家伙上最好的学校,可无奈每回都说服不了做母亲的王姐,这回也一样,为干爹的只好道:
“你身上掉下来的肉,自然是最终你拿大主意,那行,就这么着,等明年开学前咱早作准备——”
黄父此次病来的突兀而激烈,虽经抢救暂时化险为夷,却不能说转危为安,因为,当时医学科技水平有限,即使有所谓的支架和搭桥技术,也不够成熟,尚处于摸索阶段,并且,因并发肺心病导致严重哮喘,一直剧烈咳嗽了大半夜才算止住,然而,这时候又出现意外,血氧不行了,即血液里缺少氧气,这么着,虽明知如此,也紧急请来北京市内其他医院的专家学者一起会诊,但终因天不假年回天乏术,只有等死的份儿;
在这种时候,显示出来当官儿也并非全是好事,有的时候还不如寻常百姓来得简单方便和幸运,本来病患已明知等死了,从人性的角度而言,最期待的应是抓紧有限的时间跟至亲的骨肉们一一道别,而不是履行一个官员最后的忠诚,被迫接受闻讯赶来的高层领导和老战友们的亲切关怀和慰问,以及告别,那份无奈就甭提了,使人不免产生出更大的悲哀和不幸来;
及待官方的程序走完了,黄父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由于血液里的氧气逐渐减少,导致心跳越来越缓慢,呼吸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有时候说话不得不停好一会儿功夫才能把意思表达完整;
黄父刚届古稀之年,历经红军、抗战、解放以及援朝等各时期的战争考验,多次负伤,多次立功,又在社会主义建设时期为官多年,且一直位居军队中枢要害,可以说一辈子轰轰烈烈不虚此生,即使到了生死攸关的最后时刻,所表现出来的东西跟一般人也大相径庭,甚至难于理解,比如在托付未尽事宜的选择上,就显示出抓大放小举重若轻的本事,当年的红小鬼在跟相伴了一生的黄母告别时只说了一句话,多保重吧,孩子们需要你;
对于大女儿黄援朝和最小的儿子黄解放,连一句话都没有,只是把慈祥的目光相继停留在他们各自身上有那么一忽便扭开了,并示意他们姐弟二人和黄母都出去,单只留下黄和平一人聆听他的临终教诲;
两姐弟带着满腹惊异和不解以及失落先后出去了,黄母倒没觉得意外,完全理解丈夫这么做是有其道理的,其实说白了,黄父的任何未尽事宜要想完成均得靠黄和平,别人都是凑热闹,瞎掰,屁用不顶;
当偌大的套间病室里只剩下父子二人时,黄父示意黄和平离自己尽量近点儿,由于发出声音已很微弱无力,黄和平索性跪坐在病榻前,手拄着榻沿儿,探出身子,把耳朵靠近父亲的嘴,以便聆听老子最后的嘱托;
此时,他的心里气血翻腾,巨大的悲哀如潮汐般汹涌澎湃地冲击涤荡着他,很不好受,可还得忍着,他知道,父亲有交代,而且很重要,是专门给自己的;
可是,病来如山倒,在这最后的时刻,黄父已没力气说话了,只能瞪大眼睛,悠缓而无力地呼吸着,万分无奈地看着儿子,居然有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黄和平的心感到非常疼痛,在他的记忆里,从没见着一生戎马战功卓著的父亲这般脆弱过,情知老子已到最后时刻,因尚有未尽事宜要交代,或者说有遗憾和缺失要弥补,却又无奈死神的临近,无力说话了,这才悲从心来,落下老泪,于是赶紧转换角色,由自己先问,揣测着说,再看父亲如何回答,表情上是否认可?
他按部就班却言简意赅道:
“在我的有生之年,负责赡养母亲,最好能说服老太太跟我一起过,这样的话凡事都有照应,也不至于让妈觉得孤单,幸福地度过晚年。”
黄父闭了一下眼睛,表示认可;
黄和平又道:
“在我们下一代里,姐姐不用费心,她们一家能过得很好,需要操心的是我的两个兄弟解放和国庆他们——”
黄父又把眼睛闭了一下;
黄和平继续道:
“先说国庆,他眼下还在服刑,估计大约还有一两年时间就可以出来了,到时候我帮他开一小饭馆或茶馆什么的,这样养家糊口就不成问题,唯一需要的是他不能懒,得学勤快点儿,那是份苦差事,就看他是否能脚踏实地干了,付得起一份起早贪黑披星戴月的辛苦,不然也得赔光,还得帮他另想辙,不过您放心,我不会让他饿着,有我吃的就有他的。”
黄父再次闭眼表示认可,并且,嘴角弯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最后说到解放,黄和平心知这是父母二老的心头肉,自己也挺喜欢这个相差九岁之遥的小兄弟,不敢轻描淡写对付事儿,正儿八经道:
“我想着意培养解放,他虽然一时犯了错误,但还年轻,有时间改正,前途还是有的,他现在正跟着我的朋友大桥学怎么做买卖,人家大桥挺不简单,白手起家,已经开到第四家面包店了,资产总在百万以上吧;我想等解放学的差不多了,帮他注册一公司,起步资金不用发愁,反正我们公司有不少生意可做,到时候顺手牵羊给他点儿皮毛就够他赚的,以后,就看他自己的能耐了,俗话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当然,他如果在经营中碰着困难,我会搭把手帮忙的,总之,不让他亏就是了,还是那句话,有我吃的就有他们兄弟俩吃的,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这回,黄父闭眼的时间长点儿,黄和平误以为父亲不甚满意,便赶紧加码道:
“您放心,我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帮解放,争取让他把公司做大做强,反正我们公司现在已经具有相当雄厚的经济实力了,不在乎帮他,当然,在不违反政策和原则的前提下。”
可是,黄父的眼睛仍没睁开;
一时间,黄和平不知该怎么表达了,因为,即使是出于亲情帮两个兄弟,但到底也有最终的底线托着,不能逾越,违反党性原则的事儿他不干,也不是他一向的为人,不然就不是他黄和平了;
一忽,黄父睁开眼,居然笑了,说话也有了点儿力气,颤巍巍道:
“你听好喽,我死以后,你抽空去找一下原先的警卫员小王,我离休以后,安排他回咱们老家了,他也是咱家乡人,帮他随便糊弄个小官儿当,眼下是当地的旅游局长,听说干的还行,到时候,他会告诉你一些事情,你务必给老子一一完成,不准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