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父亲已经老迈了,其实还不到古稀之年,头发都白了,被战火硝烟熏蚀过的本就粗糙的脸庞更显不堪,尤其是那条伤腿不行了,走起路来有些瘸,黄和平知道,那是当年抗日时被小日本鬼子的飞机扔下的丨炸丨弹片伤及的,几把整个小腿肚子全削没了,导致支撑力不足,人一老了导致钙质流失,离休又使人精神上松弛下来,便很自然地瘸了;
黄和平还知道,父亲当年很能打仗,是个出了名的不怕死,几次负重都挺重,因此立的大功和受的奖赏比一般老革命要多,但同时养伤住院也便多少耽搁了提拔升迁,所谓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不然,凭黄父的资历和战功授开国少将应无问题;
他本想先关心关心父亲的身体,却忍住了,因为他更理解父亲的心思,和自己一样,在这个家里最心疼的就是最小的孩子解放,现如今,这臭小子出了这么大的馊事儿,岂不愁煞人也,想必,父子俩想到一块去了;
长幼有别,尊卑有序,自然是当老子的有优先话语权了,黄父道:
“这个孩子的事情我想过了,回来以后,先不忙给他找差事干,让他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人活着究竟要干什么?做一个什么样的人才对得起出生在革命的家庭里,不负我们老一辈的希望,他如果不把这个问题搞清楚,还得犯错误,你认为呢?”
黄和平向来佩服父亲,点头应承道:
“您考虑的没错,他得树立正确的人生观和价值观才行。”
黄父又道:
“跟你说,解放出事以前,我本打算这阵子出去走走,四处遛遛,说话离休也有二年了,光在家里待着没意思,憋屈,准备去看看健在的老战友们,天南海北都有,一起回首往事,叙叙旧情,也不枉战友一场啊,唉,我们这些经历了战争侥幸活下来的人见一面是一面,恐怕也是来日无多喽——”
黄和平知道这是一般老干部退下来以后大都做的事,一点儿不新鲜,健在时见见故人,不留遗憾嘛,于是借引子提议道:
“爸,您何不回老家去走走呢,去给我没能见过一面儿的爷爷奶奶他们上上坟烧烧香,另外,也看看亲戚们,所谓故土难离落叶归根认祖归宗嘛,人老了以后,都会分外惦记家乡的。”
不料,他的这份提议竟没能引起父亲的共鸣,黄父蹙起眉心道:
“老家早没人了,自从我当红军以后,亲人们就都下落不明,不知在哪里?我不是没回去找过,可当地民政部门帮忙找了几次,都说找不着人,我想,大约是都不在了,也许,我当红军牵连了他们,早都被白匪军还乡团杀害了,再说,在旧社会,穷人吃不上喝不上,饥寒交迫,死得早很正常。”
黄和平本意是想让父亲高兴,却不料竟是这种结果,怕惹老家儿伤感,赶紧往别的地界儿转移话题,可已经不能了,父亲一直再也打不起精神来,八成是因那些失散多年的亲人们无任何消息而伤心难过吧?
几天后,麦西女士代表丈夫去探监了,带去了黄和平这个当兄长的一片真情厚意,而把人家少数民族小学老师的肚子捅大的黄解放同志,也被开除军籍清退回家了,及待黄和平得着信儿,连忙抽遐回家想去多少见见这个多时未照面儿的小兄弟时,竟没见着,一问母亲才知,小儿子刚到家一天就被父亲拉走了,令其陪同自己出去走走遛遛,拜会四面八方的老战友们,算是践行了几天前跟黄和平所说的打算;
这老子当得,舔犊之情可见一斑!
为这家里最小的人,黄和平也是不敢怠慢,自知,若是帮父母料理好了这小老弟以后的吃饭问题,那效果可是来得比帮国庆解决善后事宜还要让两位老人高兴和踏实,加以他也素来疼这个小自己九岁之多的一奶同胞,自有一番当兄长的舔弟之意要表达,于是便迫不及待地找到大桥,与之商量,如何援手帮这个小兄弟;
大桥觉得挺稀罕,有点儿像是看着太阳打西边出来也似,瞧黄和平的架势,大有央求自己援手且非帮不可的意思,这也算是破天荒了,因为,自小到大,在他们这帮人里,黄和平虽说从没自称过老大,但经历的事实在太多了,可以说是久经沙场考验了,而且人家回回办事儿叫地道,不仅义无反顾地无私奉献,从不计较个人得失,也难得有受惠于人的时候,久而久之,早已在大家伙心目中树立起老大的光辉形象,一般只要他开口言语办什么事儿,没人反对,都会高高兴兴地遵嘱照办,原因是大家伙都信他服他,准错不了,这哥们儿就是当代活雷锋的典型代表,先人后己不会让朋友吃亏,放心吧;
为黄和平的这份客气,大桥反倒不习惯了,觉得忒见外,也虚,有点儿怨艾道:
“和平,咱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和好朋友,别来这个,不惜折节礼贤下士,岂不羞杀人也,还让不让人活啦?有什么事儿,你当老大的吩咐一声不就得啦,至于这么客气吗?那还不如当面儿骂我几句合适,真的!”
黄和平也觉自己这回为小老弟办事儿有点儿急不可耐,急得连一般好朋友之间无须客套的忌讳都忘了,显得有点儿假,忙道:
“大桥,我可不是央求你,不过是一时着急上火有点儿失态,告诉你我为什么会这样?”
接下来,黄和平简单说了黄解放出事儿了,以及出事儿的原因和造成的严重后果,然后道:
“你说,我能不急吗?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们家的情形,两个老辈子对解放这臭小子从来都当宝贝疙瘩呵护,要是因他作孽惹老家儿不开心生闷气,再憋出点儿病来,那损失还得了?所以我才这么急不可待地过来跟你商量怎么帮他,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老人解除后顾之忧,知道不?”
这一掰扯,才使大桥豁然,一点儿怨艾一扫而光,高高兴兴道:
“这就对了,这才是你黄和平嘛,吩咐吧,让我怎么帮,怎么做,我一切听组织的安排和调遣——”
黄和平乐了,真被这份两小无猜的哥们儿情谊感动了,拍拍大桥的肩膀头道:
“还是老朋友呀,一点儿都不带虚头八脑的,也没把银子看得那么重,能迈过咱老交情去,够意思!”
大桥自得道:
“那是当然啦,情义无价嘛,钱他妈的算什么东西呀?比起一颗赤胆忠心差远了!”
紧跟着,不待黄和平搭话又激动道:
“可能,在现如今物欲横流金钱至上的社会里,我的这份价值观显得另类各路,但我永远相信一点,那就是情义无价,什么都比不上感情来得重要,而金钱只能让人堕落,自私自利唯利是图是非混淆,甚至出卖灵魂都他妈的在所不惜,是不?”
黄和平笑道:
“嗨嗨,你用不着喊口号,咱哥们儿之间不讲这个……”
可是,大桥已经激动起来,不知被哪根弦儿拨动了,按耐不住道:
“和平,只有你做到了情义无价,我总在想,这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除非是有大智慧的人,大仁大义的人才能做到,一句话,得有大爱,否则都是瞎掰蒙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