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后上班,黄和平碰着一件事,也算是从此改变了他的命运轨迹;
赋闲二年多,他一直没正经工作,所谓巡视员其实就是一份闲差,巡视巡视,顾名思义就是四处走走看看,浮光掠影走马观花,敲边鼓跑龙套,干的都是杂项,而且,即使干得再好也跟提拔升迁无关,纯粹就是查遗补缺,给别人当下脚料,形象点儿形容,好比吃饭时喝汤,起的只是溜缝儿作用,可有可无;
对于这份难堪的境遇,已经看不出还有可能东山再起,他自己很明戏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因此很认账,既不反悔也无怨言,俗话说自作自受嘛,自己酿的苦果自己吃,怨得着别人吗?
明戏端底的人都知道,他这是自找,想当初,他要是能多少放下男人的自尊,接受红粉朋友小六子的施舍和恩赐,接茬儿给国家级领导人当秘书,何来这份不幸呀?不过所谓江山易改秉性难移,人就是这样,不能不要信仰活着,丧失了信仰,那还不跟行尸走肉一般,没劲;
事实证明,黄和平是个宁可要信仰也不做行尸走肉的人,可官场却不兴这个,官场兴的是见风使舵八面玲珑,见人下菜碟儿人走茶凉,就这么现实,所以,你他妈的如此固执不开窍,死钻牛角尖儿走火入魔,一条道走到黑,也只有自吞苦果甘走背字儿了;
这一日,他正顾自逍遥地一杯茶一张报纸打发宝贵的时间,突然电话铃响了,他以为,妈的逼呀,准又是哪哪的缺人手找自己帮忙来了,难道不是吗,自赋闲以来,有一件正经差事找过自己没,但凡找自己都是打杂,给别人当嫁衣裳,整个催吧;
他心里虽不情愿,可电话还得接,说句大言不惭的话,工作嘛,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有革命的分工不同,嗨,党叫干啥就干啥呗,穿着官衣儿,吃着官饭,拿着公家发给的薪酬,不干对得起谁呀?
他百无聊赖抄起电话,听了只那么几秒钟光景,人便马上振作起来,连忙应声道:
“我马上来——”
电话通知黄和平前去领教的是管组织人事的黄局长,当年老军头健在时,对他宣布晋升副局任命的就是此人,一直把持着组织人事大权不放,即使多年来没有提拔升迁,可人家丝毫怨言也没有,很简单,这位置太重要了,专管当官儿的起起伏伏,所谓要害之要害,中枢之中枢,像是一只专掐人咽喉的手,能让人喘气儿困难,也能要人命;
他一边快步往组织人事局走一边合计,黄局这么正经八百通知自己前去是什么意思呢,应该不是给自己分配杂项的事务性工作干,他可是组织人事局长,一般干的就是执行党组决议,对官员进行任免,包括通知和谈话,怎么着,这会儿终于想到自己了,要给赋闲若久的自己安排工作了,是这个意思吧?
这么一想,黄和平挺高兴,感谢组织到底还没忘了自己,原先所遭受的冷遇和不招人待见的冤屈立马烟消云散,代之以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准备好大干一场,接茬儿为国效力;
有一点他没想错,黄局找他还真是给他找了一份新工作,不过,当他听了黄局代表组织宣布对他的新任命和新工作的安排以后,几乎傻了,头脑一热,冲口而出道:
“黄局,我可从没得罪过你,也没得罪过任何人,安排我去劳动服务公司报到,这不是乱点鸳鸯谱吗?我又不是学经济管理的,也基本不懂经营之道,能管好吗?要是把国家的钱交学费浪费了岂不罪过?不行,你得重新考虑,要不,我还情愿赋闲呆着,等以后有合适的机会再说。”
看他那副着急上火的架势,黄局笑了,以示亲近地拍拍他的肩膀头,气定神闲道:
“黄和平,你应该感谢我才对,要不是我极力推荐你去,这块肥肉早被别人抢走了,还能留给你?做梦吧——”
这一说,把黄和平闹愣了,不明白道:
“为我好?还肥肉呢?别扯了黄局,我可一向拿你当前辈看,尊敬有之,你不会感觉不到吧?”
黄局依然笑着点头,不过,因即将要推心置腹说话,便起身去把门关了,走回来坐下,有点儿掏心窝子的意思道:
“小黄呀,咱俩人关起门来说话,一是一,二是二,不玩虚的,对你,我是一向看好,老主席辞世以后,为你的被迫赋闲,我一直耿耿于怀,可我也有没辙的时候,心有余力不逮,干着急,早想给你找出路了,可一般的出路又不忍心派你去,那会糟践了你,这不,刚好遇着一好机会就赶紧帮你抓住,否则过这村儿可就没这个店儿了,知道不?”
这话说得够近,袒露了黄局的一片苦心,可黄和平仍懵懂道:
“黄局,你可别蒙我,劳动服务公司何许人也我还知道点儿,那就是一块收容无用之人的去处,容纳老弱病残闲杂人等的地界儿,跟事业和前途八竿子都打不着,我可是年纪轻轻刚满三十五周岁,正经接受过高等教育,凭什么把我弄那儿去呀?那应该是犯了错误的同志去的地界儿,整个流放之地,惩戒之所,反省之处,以为我不知道是不?”
别说,在当时,这还真是一般人的世俗看法;
不料,年长的黄局却持完全否定的观点道:
“你呀还年轻,比我这半大老头子还跟不上形势,我问你,现在搞改革开放,咱们的中心任务是什么?”
黄和平不假思索道:
“按三中全会的精神,不搞阶级斗争和政治运动,把工作的重心转移到搞经济建设上来呗——”
黄局道:
“这不结啦,难道你能说劳动服务公司不算是经济体?”
见黄和平还没完全明白,黄局举手制止他,然后耐心烦解释道:
“你千万别小看劳动服务公司,告诉你,已经定了,公司定为正局级,是独立的法人单位,财务也独立核算自负盈亏,你去担任一把手,而且还是党政一把抓,这算是晋升了半级吧?”
黄和平有点儿意外道:
“定这么高?我还以为我是平调甚至贬职呢!”
黄局故意道:
“你真让我伤心,好心都当成驴肝肺了,里外不是人儿——”
黄和平也是俗人,听说能晋升半级,已经满意了,又听说党政一把抓,唯我独尊,人事财务一人说了算,就更喜出望外了,连连赔不是道:
“呦呦,对不住对不住,黄局,你是真为我好!”
黄局是老组织了,见惯不惊道:
“没什么,已经习惯了,只要你不误会我就什么都齐了,你哪知道呀,我们搞组织人事的表面儿看着光鲜牛逼,其实就是领导的传声筒,同时也是一些不理解我们苦衷的人的出气筒,不容易,说句大话,得有承受委屈的胸怀和容忍误解的气度,还得学会替领导保密,甭管好事儿坏事儿都得兜着,不然根本干不长久。”
黄和平此刻真觉得对不住这位老大哥了,还想表示歉意,说点儿暖人心的话,被黄局拦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