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和平以己之心度人之腹,满以为这一说,小六子起码也得感谢自己不忘旧情,再不就女儿家家地委屈,一头扎进自己的怀里寻求慰藉和依赖,孰料,将门之女自有与众不同处,人家巾帼女子并没按照他的思路走,更不能流俗,而是抬起头,看着黄和平,面无表情地字斟句酌道:
“首先,我不想跟你做兄妹,其次,也不再奢望有朝一日能成为你的人,成为你的爱人,因为眼下发生的一切已经改变了咱们的位置,一切都不可能了!”
这话说的很明确,乍听起来有点儿决绝,不过黄和平听了倒也并不吃惊,以为是老一套,女人嘛,还是开国元勋的千金大小姐,矜持和傲气是少不了的,便有意玩笑道:
“说什么哪?你也忒小看人了,我黄和平有那么俗吗?过河拆桥,吃饱了骂厨子,整个不是人!”
可此刻,小六子却没心思玩笑逗壳子道: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这些日子以来,为什么不搭理你,老躲着你,是因为,我要出国了——”
这会儿,黄和平就是再稳当,处变不惊游刃有余,也忍不住了,冲口而出道:
“你要出国?为什么呀——”
小六子压抑着内心的激荡,勉强挤出一丝笑纹道:
“不为什么,我要出国,谁还拦得住?”
黄和平急道:
“我猜,连手续都已经办好了,是吧?”
小六子点点头;
黄和平若有所失道:
“去哪儿?”
小六子道:
“澳洲——”
黄和平愣了一下,此时才觉得自己小瞧小六子了,原来此女不简单,这么有主意,尤喜先斩后奏玩自主,根本不是自己原先料想的那样淑女,遂不无发窘道:
“去干什么,总不会是做买卖吧?”
当时在高干子弟群里特流行出国热,倚仗老子的权势出国开公司玩,利用国家的银子跟洋人做买卖以便中饱私囊;
小六子半嗔道:
“你这人呀,老这么聪明,告诉你,我属于公派出去,派到那遥远的地界儿去和澳洲军方交流有关文化方面事宜,跟挣钱无关。”
黄和平翻着眼睛,琢磨着小六子这趟差事的真正底蕴,到底是真的公派还是为了躲自己,才心灰意懒出去图清静?不过他猜,定是后者,至于办出国,在她来讲不是难事儿,自有那些老军头生前的老关系以及在位的门生故吏帮忙,随随便便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为得到准确的答案,黄和平又道:
“你出去是因为我吗?”
小六子先没吭声,定定地看他,像在重新审视他,也似在审视自己的这份决定是否正确,不至于以后后悔来不及?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话了,不过说出来的话更出乎黄和平意外,也更令他大为吃惊,以至惊得他为之后怕不已,连后脊背上都禁不住冒出冷汗来!
小六子口气生硬面无表情道:
“你那么聪明,我出去是不是因为你,你应该自有结论,对此我不想说什么,我觉着,眼下你千万别光为了留住我动心思,最好还是想想你自己的难题或者说即将面对的难关吧!”
黄和平一惊道:
“我会有什么难题和难关呀?”
小六子捎带幸灾乐祸道:
“你这么聪明会不知道你将面临的问题?说白了,我家老爷子可是不在了,谁还罩着你?”
呦,这一说,还真提醒了黄和平,马上意识到,自己真他妈该死,为了女人和情竟把什么都忘了!
他一个劲地呦呦着,后悔不迭地拍自己的脑袋,这份真情流露倒把心绪不畅的小六子逗乐了,小六子继续幸灾乐祸道:
“明白了吧,眼下你该忙的事儿还多着呢,别老是把心思放在女人身上,你不应该是那样的人,起码也得家庭事业两不误!”
这会儿,黄和平已经笑不起来了,甚或有点儿悔之晚矣的意思,因为,他遗漏了一件大事没及时做,那就是,人走茶凉,老军头已经不在了,而他一向所得以乘凉的大树也好,保护伞也罢,现如今已不复存在,理应早作打算,从开始着手操持老军头的丧事起就应赶紧行动,为下一步打算,比如另投新主子或另辟蹊径走门路,重新物色一新地儿,也好生存,不然事到临头,哪哪都联系不成,去不了,自己岂不成了孤家寡人一个了?整个没人要,没人待见的孤儿,叫天不应,呼地不灵!即使临时抱佛脚,有地儿愿接收自己,但想必也不会是啥好地界儿,都是别人挑剩下不愿干的,难如己愿;唉,大意了,怎就没想到这一层呢?
官场是什么,准确点儿说就是独木桥,恨不得有一万个人争着抢着过,竞争一个名额,其激烈的程度,残酷无情的手段以及场面之惨烈,是任何比赛都比不了的,充满尔虞我诈,满布血雨腥风,说话就把人往死里整,闹着玩哪!所以,凡事必须得未雨绸缪才行,免得临时措手不及没好果子吃,到头来也只有自个儿打掉牙齿往肚里咽自食苦果;为之,黄和平那个悔呀!
小六子看出来了,却在那儿笑,够解气;
黄和平有些慌乱道:
“都怪我,昏了头,把大事忘得精光!”
小六子又是微微一笑,有点儿居高凌下道:
“要我帮忙吗?”
虽然是身处险境,位居不利的位置,但黄和平还是敏感小六子说话的语气,不免赌气道:
“看西洋镜是不?笑话我不识时务是不?告诉你,你还别激我,恶心我,哥们儿不吃那一套!”
小六子见他急了,马上心疼道:
“急啦?人家跟你逗着玩呢——”
黄和平气急败坏道:
“这会儿没功夫跟你扯淡——”
小六子依旧幸灾乐祸道:
“瞧你,脾气那么大,把人都吓着了,真不禁逗!”
言罢,又不无委屈道:
“实话告诉你,我早给你想好退路了!”
黄和平一听,眼睛都大了,惊喜道:
“真的?”
小六子眼圈一红嘴一瘪道:
“谁让我就是放不下你呢,命里注定,该着!”
黄和平多聪明呀,马上意识到,小六子肯定已经帮自个儿未雨绸缪把什么都办好了,不然不会这么笃定,竟敢当面笑话自己,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儿,于是他两眼放光紧盯着她,等待着命运的抉择;
小六子未语先悲,落下两滴清泪,八成是因此而想起刚刚去世的父亲,但马上又转悲为喜,且自得其乐,颇有点儿卖弄道:
“我替你谋得这件差事,可以说非你莫属当仁不让——”
这更提起了黄和平的兴致,便又开始习惯性地翻眼睛,等着天上掉馅饼;
小六子接茬儿道:
“这件差事非你莫属是因你还干老本行,十五打灯笼照旧,具体说就是,按咱特有的国情,一般,人大和政协里都要有一位德高望重,有广泛群众基础和强大军界背景的领导人协助执政党工作,道理很简单,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嘛;我家老爷子不在了,接他班的人是老爷子原先的搭档和副手,一来呢,他新官上任,需要一个可靠的贴身秘书,其次,人也得熟悉工作,免得出师不利闹笑话,再有,这个叔叔和我们家算世交,是看着我长大的,不仅喜欢我,也很信任,所以我一开口,叔叔马上就同意了,还特感谢我举贤不避亲呢。”
黄和平觉得她的话可信,因为顺理成章,于是真诚感谢道:
“还是你了解我,真有点儿知己的意思,没的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哥们儿这辈子忘不了你的好处,擎好吧——”
听他这样赞美自己,小六子先是开心,继而又便悲伤起来,撅着小嘴,红着眼圈儿,不无失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