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黄,你回单位去,把昨天没看完的文件,还有今天刚送来的,都一并拿来,既然他们不允许我出院,我老头子就只好在这里临时办公了,革命嘛,不能因小失大,有点子病灾就耽误工作,那不是一个彻底革命者的人生态度。”
黄和平没像一般随从那样虚头八脑,假惺惺地婉言拒绝首长,以表明自己有多关心和尽忠职守,他没落俗,而是表示理解,原因在于,他的家世的潜移默化的教育,知道,像他们这类跟父亲差不多一般的老革命,把一生都献给了党,工作总是放在第一位的,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只争朝夕奋斗不止,直到献出生命;要不怎么说,老革命跟一般人不一样呢?
不仅革命资历长,功劳大,位高权重,威风八面,还特敬业,真正做到了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态度决定一切!
他一边应承老军头的交代,一边继续做完手头的功夫,也是出于习惯,即使没有文件等公文拾掇,也要把首长的周围整理干净,力图做到秩序井然;
老军头挺满意,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忙活,居然主动先聊起天儿来,笑呵呵道:
“昨晚多少闭会儿眼没有啊?”
黄和平手脚未停道:
“没敢,您正经休息时,都已经过半夜了,我和警卫还有小六子三人一直在隔壁坚守岗位,也怕值班的护士犯困打瞌睡,就索性在一起闲聊天儿打发时间。”
他有意拽上老警卫参谋自然是为避嫌,同时相信,老军头也不会为区区小事找小女儿落实真伪,那样的话也忒没道理了;
老军头听罢乐了,带着关心和爱护道:
“哦,这么说一宿没睡?”
黄和平忙乎的差不多了,走到界壁儿的洗手间一边洗手脸一边道:
“我们年轻,一两宿不睡觉没事儿。”
老军头点头感慨道:
“是呀,年轻就是最大的资本,想当年我们参加红军时,别说一两宿了,三天三夜连轴转的时候也不在少数,经常睡不成觉是家常便饭,革命嘛,就得舍得付出和牺牲,吃苦遭罪不在话下,不然革命成功从哪里来呀?”
黄和平顺杆爬道:
“那是,我爸比您参加革命晚,还说条件有多艰苦,环境有多险恶呢,何况你们更老的一代,付出和牺牲就更多了!”
老军头喜欢听这话,乐得合不拢嘴;
黄和平洗涮完毕走出来,站在老军头对脸儿道:
“首长,可您现在老了,时过境迁,得承认这个客观现实,因此不能固执,必须听医生招呼安心休养,把身体养好了再回工作岗位不迟,这是对您负责,也是对革命负责。”
听到不让自己工作,老军头素来反感,居然不管不顾黄和平的一片好意和诚意,挥手道:
“去去去,少给我上政治课,你还差得远,叫你干什么就干什么,服从命令听指挥,知道吗?!”
黄和平太熟悉老军头了,虽然被批评,却乐了,知道老军头并无怨及和反感自己,忙道:
“行,我绝对服从您的命令,不过到此为止,不着急出院,在病房里看文件,累了就休息会儿,是这个意思吧?”
老军头就喜欢这样理解自己的部属,又便开心地呵呵笑起来;
这时,一个护士走进来,询问首长早餐想吃点儿什么?
老军头道:
“随便吧,你们医院有什么吃什么,我不搞特殊化。”
护士听了,不好拿主意,因为,就她的工作经历而言,并不是所有首长都这么谦和随意,便以目示意黄和平,请他定夺;
黄和平道:
“首长不讲究,吃惯了粗茶淡饭,就来点儿稀粥和小馒头咸菜吧,要是允许,再来杯牛奶,对了,一块正宗王致和不能少,足矣。”
护士并不陌生这类与民同乐的大首长,被感动了,索性自己也耍回特权,做回主道:
“不然你也陪首长一起吃吧,照样来两份?”
不待黄和平表示什么,老军头马上高兴道:
“这样很好,让他吃饱了干活才有劲儿嘛,去办吧——”
不大功夫,手推车来了,跟现在宾馆里送餐服务差不多少,于是,国家级领导人的简单早餐开始了,情景很是温馨动人——老军头镶了多半口假牙,可喝起粥来仍吸溜吸溜,嚼起六必居小咸菜和四川榨菜丝照样咯吱带响,那叫香,叫美,吃得心满意足,额角生津,痛快而舒坦;
黄和平就更不用说了,本来年轻,正是吃饭的好时候,不仅把自己的一份扫荡殆尽,连老军头起码剩下一多半的份额也全勤俭节约地装进肚里,不消多久,手推车上的所有碗碟里已然空空如也;
老军头吃得高兴,眼见这份不浪费更是开心,不由又在喜欢这个随从跟班儿的基础上增加了好感的砝码;
就在护士半是吃惊,半是暗喜地把手推车推走后,黄和平也准备打道单位去拿文件时,老军头忽然道:
“小黄,你觉得我那小丫头片子人咋样啊?”
黄和平随口道:
“挺好的。”
老军头兴致盎然道:
“具体说说,都好在哪些地方?”
这一来,黄和平便引起注意,提高了警惕,看着老军头那副充满期待和信任的样子道:
“首长,俗话说知子莫如父,女儿是父母的贴心小棉袄,您最了解自己的宝贝千金,还用问别人?”
老军头习惯地把手一挥道:
“我的丫头当然了解啦,我的意思是,旁观者清嘛,想听听你们的意见;我每天忙工作,平时很少跟子女们交流,你阿姨呢,为了我的身体也是报喜不报忧,总说好听的,顺耳的,反而片面,所以我要听你们的意见,你们几个和别人不同,跟我的时候多,接触我的家人也比别人多,应该了解一些情况。”
黄和平一时拿不准老军头的话外之意,装傻充愣道:
“总的来说不错吧。”
老军头不满这种含糊其辞道:
“说具体点儿,比如小六子的优缺点具体都表现在哪些地方?”
黄和平故意翻翻眼睛,假装思索道:
“总的来说不错,可要是冷丁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还真挺突然,理不出头绪。”
老军头没催他,而是耐心等待,瞧架势非得听着点儿真东西不可;
这一来黄和平多少明白了,原来小六子真没瞎说,老军头果然心系宝贝闺女的婚姻大事,并且听话听音儿,还真多少把自己当成了未来女婿的继任者,因为,没有哪个长辈这么感兴趣于一个随从跟班关于对自己后人的印象和感觉,除非另有打算?
怎么办?
黄和平飞快地思谋着,实事求是地评价吧,准保不行,所谓打断骨头连着筋,哪个为父的会允许外人对自己的宝贝千金横挑鼻子竖挑眼说三道四呀?
可要是掺水份吧,净说好的,夸大其词,以便博取听者的好感,或者起码满足老军头的愿望,也不行,因为这为父的不是一般人,且问话也不单纯,另有门道,保不齐,是在探自己的口风,摸底的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