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位于国宾馆钓鱼台背后,紧挨玉渊潭公园,与军博和后来建造的八一大楼隔河相望的一条小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由于紧毗河道,另一侧则住有几个军界大佬,以至这一带闲人免进,不是一般老百姓随便涉足的,因此,人迹非常冷清,而路面上也便不会有拥堵的时候;
黄和平本想提醒千金大小姐慢着点儿,宁停三分,不抢一秒,安全第一嘛;再说,也没啥急事儿,不就是吃顿饭吗,犯不着提心吊胆,不合适;不过他没吱声,仍在绞尽脑汁儿地思考,今儿这大小姐请自己到底为什么?
只消片刻光景,军用吉普便上了长安街;
也许,这俗称为天下第一街的所在还是有威慑力的,军用吉普的速度明显慢下来,不像刚才那么张扬跋扈了;
暮色四合,天完全黑了,一盏盏华灯放射着璀璨的光芒;
小六子一边开车一边道:
“你想去哪吃?”
黄和平道:
“你起的头,你定——”
小六子道:
“不嘛,你定!”
黄和平考虑片刻,综合考量一番道:
“那就去白塔寺,那一带我熟儿,这个居那个居满大街都是,涮锅子,既吃着热乎也实惠,两全其美。”
小六子哏哏笑道:
“看不出来,你还挺中国的,民族主义者嘛。”
黄和平道:
“那是,咱是新中国的孩子,也是老北京,岂有不喜欢中华老字号的?”
小六子道:
“我还以为你们男的都只喜欢上老莫和新桥呢,那多时尚呀?”
黄和平道:
“嗨,老吃甜的没劲,不如来点儿咸的,另外,像那种涮锅子的地界儿,一般也不会碰着熟人。”
小六子这才明白,人家要去涮锅子的初衷,不禁微嗔道:
“哈,原来如此,你是害怕碰着熟人,不好交代?!”
黄和平一副正儿八经神色道:
“正是。”
小六子道:
“凭什么呀?不过就是坐在一块吃饭,至于这么前怕狼后怕虎吗?又没怎么着,干点儿什么?”
黄和平道:
“就凭我是一不幸丧妻的鳏夫,而你还是有丈夫的人,有家庭羁绊着,就这么简单。”
小六子听了,非但没恼,反倒乐了,调皮道:
“喂,这大约就是人们爱津津乐道的所谓绯闻吧?一已婚妇女偷会一单身鳏夫,而且还是这女的老子的贴身文秘,这话题绝对引人遐想,怀疑他们之间是否……”
话未尽,已经乐得眉飞色舞了;
听了这话,黄和平没生气道:
“说的是呀,这也是不去‘老莫’和‘新桥’以及宾馆饭店的苦衷,那地界儿熟人忒多犯不上,不如走进街边小馆子跟三教九流之辈混迹一处来得踏实,既不显山露水,还把事儿办了,一举两得。”
本来,小六子还在为一份与异性私会而沾沾自喜,且自得其乐,甚至觉得挺好玩,可一当听黄和平这样说,透视出其心机之深沉,城府之莫测,也便不禁有点儿被吓着了;说到底,她再怎么仗着老子的威势天不怕地不怕,混不吝通不认,却很在乎身边的人诚实厚道,起码得是自己容易把握和把握得住的,否则不是与狼为伍,再陷虎口吗?
小六子的脸色立时冷下来,话里带刺道:
“你心眼儿够多的,考虑问题这么全面!”
这回她主动邀黄和平出来,说白了,就是瞧机会有意放纵一下自己,跟老子的这个不幸丧偶的贴身文秘闷灯蜜一把,从某种程度上报复丈夫,你以为,红杏出墙谁不会呀?
出轨外遇谁不敢呀?
都是大活人,谁还拦得住是怎么的?
黄和平是多聪明的人,马上听出这大小姐的情绪不对头,忙探过脸儿去瞅着她笑道:
“呦,生气啦?为什么呀?”
小六子一时心绪烦躁,无法集中精力驾车,便把车停在路边,气鼓鼓道:
“有烟吗?我想抽。”
黄和平不料,这大小姐也会来几口,不觉略略惊讶,一边仔细观察着那张典型的瓜子脸,一边掏出烟递给她并点燃;
看得出来,小六子不是头回抽烟,更像老烟鬼,几乎把燃烧过的烟气全部吸进肺里,再巡转一圈,九曲回肠之后才徐徐吐出来;
黄和平半玩笑道:
“瞧你的架势,一天一盒都不定够?”
扑哧一声,正在烟熏火燎的大小姐被逗乐了,也被呛着了,咳咳直咳嗽,直咳得眼泪花子都出来了;
黄和平赶紧掏出自己的手绢递给她;
小六子一边抹泪一边嗓子眼儿发涩道:
“都怪你,人家烟刚进嗓子眼儿,你就逗闷子玩,真坏!”
借着这位大小姐缓解被烟呛着的功夫,又是抹泪儿又是咳嗽的,黄和平突然发现,其实自己平时并没怎么上眼的同龄女子挺可爱,首先是长相,面皮还算白净,五官也还周正,虽说眼睛不大,可并不难看,特别是眉宇腮间充斥的那种气质相当不赖,一看就知准是条件优越的大家闺秀;
身材也行,高个子,削肩膀,偏瘦,不过女性的特点也还突出,该鼓的地界儿不平坦,该平坦的地界儿不低洼,曲线分明,还没病秧子的征兆,算是一健康人;
再配上一袭过肩的长发,一套穿起来颇显得体的军装,脚下是黝黑锃亮的皮鞋,整个飒爽英姿五尺枪,美中带着帅气,较比一般漂亮女子反倒增添了别样的风采;
黄和平关切道:
“好点儿了吧?跟你说,女的抽烟不好,比男的容易受伤害,比如气管,肺,还有皮肤,这可是老中医说的。”
小六子的声音仍发涩,一边继续咳咳地清理嗓子,一边道:
“上哪买瓶水润润嗓子就好了,好像声带都呛着了,发干,说话费劲。”
黄和平往四下里打眼搜索,可长安街上哪有小卖铺呀,即使到了市场经济的今天,也难在街边找着一家副食类的商铺,除非拐进胡同里;
小六子也知道,此时此地,找口水喝也难,只得忍着,靠吞咽唾沫临时解决问题;
黄和平提议道:
“要想润嗓子不难,赶紧开车,等会儿到了地儿,进了饭馆,别说一口水了,饮料酒水管够,先弄个水饱再说。”
不料,大小姐并不着急,白他一眼道:
“急什么?还不到七点,早着呢,你等我再缓会儿。”
其实,大小姐不是要缓嗓子,而是别有用意;她抖落开黄和平递给她的那条白手绢,没事儿找事儿道:
“乖乖,你们男的拿这么大的手绢干嘛呀?差不离儿跟我的洗脸毛巾一样大小了,至于吗,你们有多少鼻涕要擤呀?”
黄和平明白,这丫头就是找茬儿,没事儿找事儿,黏上自己了,而鉴于老军头的利害关系,又不能得罪她,只能忍着;不过,他还是有底线防御的,甭管怎么着,想要突破那条男女授受不亲的底线绝对不行,除此外就随便了,反正,好在自己有功夫陪她玩,从某种意义上说,也算是为老军头服务的延伸吧,没辙呀;俗话说,在人屋檐下,怎敢不低头?
此外,还有一条也不能逾越,她可是有夫之妇,而且,对方也是军人,这涉及军婚的勾当谁敢碰呀,弄不好得上军事法庭受审,那他妈的不是自找倒霉吗?
黄和平拿出修炼多年的功夫,既面不改色心不跳,又满带诙谐幽默的口吻道:
“手绢大点儿方便呀,盛的东西还多呢,你哪知道,人家老外连痰都吐在手绢里,那叫文明,小了能行?”
小六子女性十足道:
“恶心,真恶心!”
黄和平的目的达到了,乐道:
“实际情况嘛,总得讲文明礼貌吧,不然,岂不是随地吐痰,要罚款的。”
小六子哏哏笑道:
“虚伪,这么恶心的事儿也有道理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