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和平舒一口气道:
“就这么着吧,总不能举债吧?那样的话,路路都不能原谅我。”
皮皮一锤定音道:
“那就定了,买一块八千的,你回家筹款去吧,但愿你老爹老娘不抠门儿。”
墓地的事儿就这样定了;
接下来,就是筹款问题,也得赶着办,至迟不得晚于三天,其实,满打满算,已经只剩下两天多一点儿时间了,可谓时间紧任务重,时不我待,只争朝夕;因为,一旦遗体告别结束,就得进焚炉火化,之后马上进骨灰盒,这是一般的程序;届期,如果没墓地接着,岂不是白白荒废了黄和平的一片至诚之心?
所以,还得赶紧办筹款的事儿,方可无虞;
找父母借银子,他心里还是有底的,丁点儿不着慌,一则相信家里的储蓄应该够,二者也相信两位老人不会不通情达理死抠门儿,不理解儿子,再说,为的也是他们的儿媳妇,毕竟,人家路路已经过门儿了,也就算是黄家的一分子,总不能里外不分吧?
不过,他不是那类天生就以为吃拿父母是正型,一味索取并无不孝之理的混蛋,依仗着骨肉亲情和血脉相连就敢跟父母混不讲理,为所欲为;他还是有教养的,觉得,若是在成年前也还罢了,谁让宪法都规定既无选举权,也无被选举权呢,整个没长大;可一旦长大成人了,就应该履行宪法赋予的权利和义务,自力更生,独立自主;
所以,这会儿伸手借银子,应该履行正式的契约合同,打借条,算是先借,总之,是一定要还的,否则,也就沦为一般的小混蛋儿了,岂不羞煞人也?
他的这份打算果然没白瞎,黄家父母都是开通人,况且,最重要的还是信服了儿子的那点儿说法,即,够心疼新婚不久的媳妇,不忍心让她在天上跟生身父母离开,必须得时刻厮守在一起,方才算得尽人尽意,功德圆满;唯一不满或惊讶的是对儿子非要立字为据画押不可的做法,觉得太过了,显得生分,说到底还是一家人嘛;
黄和平感激之余,诚心道:
“爸,妈,我大了,不能再白吃白喝你们,反而应该对家里有贡献,这样才算是成年人,你们总不至于希望儿子是个离开家就不能生存的窝囊废吧?”
父亲没说什么,刻意观察了儿子一眼,那张老是国事的脸上依旧保持着不怒生威的严肃表情;
母亲毕竟是女人,即使有事业,可女人就是女人,心肠软,在连连赞赏儿子够懂事的同时,还是认为两代人之间立字据有点儿说不过去;
黄和平为进一步说服母亲,索性搬出法律条文来卖弄道:
“妈,我可是正经学法律的,凡事都该以法律为准绳办事才行,所谓亲兄弟明算账,既然成人了,就该遵照法律赋予的权利和义务行事;再说,依法行事反倒促使我们孩子迅速成长,逐渐培养自力更生、独立自主的意识,也便增加谋生的经验,以后甭管到了什么时候都会有主见,未必,你们还能照顾我一辈子呀?再说句大不敬的话,你们也有老的时候,也会在卸甲归田离休以后需要子女的照顾和侍奉,自然规律嘛,谁都躲不过去,到时候,就尽由着我们小辈子悉心照料尽孝心吧;总之,依法办事只有好处没坏处,是吧?”
这份口若悬河,侃侃而言,说的都在理上,不由两位老人不顺着他的意思办;
事后,黄和平从警卫员小王嘴里得知,父亲很赏识自己,说这个儿子懂事,而如此知道好歹之人以后准保错不了,有朝一日会成为家里的顶梁柱;
当晚,黄和平如愿借到八千块钱;
是夜,照旧跟几个哥们儿陪伴唐路路直到天明;
次日,利用中午休息时间去了一趟西山,顺利地办理了墓地和碑的事宜;
接着,经历并参与了遗体告别仪式,火化,以及入土为安等必要的程序;
一桩天灾人祸的大不幸就这样还算圆满地得到善后,从中不难看出黄和平的人品和做人的准则的确是条汉子;
自从失去唐路路以后,黄和平别提有多伤心了,也够灰心失望,根本想不到,也想不通,本来好端端的人,还是一活蹦乱跳的新媳妇,年轻轻的,人不仅漂亮还善良,怎么就那么倒霉呀,竟遭车祸身亡,这他妈的还有点儿天理没有呀?
操你大爷的,老天也太不开眼了,要死也不应该是她呀?
常言道,好人有好报,这回怎么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哦,原来,所谓的老话讲,常言道,俗话说,成语典故,外带他妈的民俗俚语,以及万千的古训等等,都是骗人的鬼把戏呀!
起码也有不准的时候是不?
唯一让人相信的只有现实,活生生的发生在眼目前儿的现实!
因为,那才是自己真实的经历,任谁白话儿和谆谆教导都没用!
那些日子里,虽说黄和平表面装逼,在人前,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单位上,都没表现出有多伤感,有多萎靡,连工作都没耽搁半分;可一旦天黑下来,尤其在夜深人静时,躺在床上的他便露出真面目,那泪流的跟小河淌水般哗哗的,经常性地浸湿大半个枕头;还时常做梦,在梦里与唐路路相会,一起嬉戏玩耍,一起你恩我爱,一起同赴爱河,享受那曾经是真实的而眼下却是梦幻的一切……
这种状况整持续了三个月时间,只多不少;
只有亲近他的人,熟悉他的人,才多少能体会和观察一二,他正在经历着什么?
因为很明显,他瘦了,虽然还能时不常地跟着别人的话头喜怒哀乐,可那发黑的眼圈、铁青的脸色却骗不了人,就知道,他的悲伤还在,痛苦犹存,而且够深够重;
两位长辈都够心疼这个儿子,可表现形式却不尽相同,母亲本就是从事儿科的大夫,一辈子跟孩子打交道,只要见着黄和平便悉心地劝他几句想开些,人生无常,都是说不准的事儿,还是打起精神往前看吧,人嘛,活一天就得好好地,无病无灾,享受生活,当然,工作也很重要,不能落下;
黄父却不同,没有简单说教,为开解儿子,转移他的注意力,会以恰逢解放军出版社力邀其撰写回忆录做引子,很难得地征求儿子的意见,并每每于百忙中抽遐给黄和平讲那过去的事情,如某次战斗的得失,或是自己的哪一回负伤最重最要命,等等;
二老的意思其实是一样的,目的都是为了开解儿子,以便减轻他的痛苦和悲伤,逐渐修复他的受创的心理;
自然,一班性情投契,颇讲义气的哥们儿弟兄也都不甘寂寞,几乎是轮着番地请他吃饭喝酒,意思也很明显,让他在今朝有酒今朝醉里逐渐淡化对唐路路的缅怀;
凡此种种,都让黄和平感受到极大地慰藉和温暖,不过,至于功效如何,什么时候才能使他逐渐平复伤口,就不得而知了,全凭个人造化使然,别人和外力终也不能替代;
其实,像黄和平这种人,很智慧,有文化,定力也够,且活得明白,是无需别人开导和劝慰的;他心里明戏,从此后,自己就算是单练了,再想遇着跟唐路路一模一样的异性,不仅外表,包括追求和心思,以及钟爱自己的程度,恐怕也难,难于上青天!
为此,他打消了再婚的念头,准备好,今生这世在婚姻家庭上,就这么一个人单打独斗过了,伴着永不消失的唐路路,走完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