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还没出门的时候,笑眯眯的唐老先生忽然朝种纬说了一句:“小钟,小谢是个很不错的女孩子,可不许欺负她哟!”
这句话一出口,立时让种纬不知如何做答,楞在了当场。
而跟在种纬身后的谢芸的反应更为激烈:“哎呀,您看您说什么呐!不是说好了不说出去的吗?”说着话,谢芸像是一个小孩子被大人说破了心事似的,气得一跳一跳的,似乎反应很激烈的样子,但同时似乎也很快乐。
还没等种纬做出什么反应,谢芸已经在后面重重地推了种纬一把:“走啦!傻楞着干什么!”
再见唐老先生的时候,已经是晚餐时间了。此时唐老先生的气色已经恢复了正常,脸的疲惫之色也已经消失不见,整个人乐乐呵呵的,看去很好交流的样子。
事实也确是如此,种纬和谢芸才陪同唐老先生时不时的会说起一些掌故和见闻,把个小谢和唐女士逗得乐不可支。倒是种纬似乎被排除到了他们三人的圈子之外,往往听都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这倒让种纬郁闷得紧。
和谢芸同屋的那位大姐陪着另一位回乡老兵也出现了,在几位老兵彼此打招呼的时候,她也和种纬谢芸有过眼神示意和交流。只是不知道谢芸是怎么和她沟通的,这位大姐在面对种纬和谢芸的时候完全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似乎对他们两个之间发生的事情根本不感兴趣。
当种纬把询问的目光望向小谢的时候,谢芸才朝种纬做了个ok的手势,表示事情已经解决,让他不必担心。
晚餐是在招待食堂举行的,这倒不是县里招待不周。而是招待所食堂的环境,已经是全县最好的招待场所了。要知道,现在还不是二十年后的国,随便一个小县有大酒店、大酒楼之类的场所。现在要举行一个像样的餐会,也只能在这里举行。
其实不仅是县里有什么重要招待活动会选在这里,县里居民遇些红白喜事之类的事情,也以能够在招待所举行为荣。甚至很多年轻人都把能够在县招待所举行婚宴,当做有能力有面子的事情。
晚餐的菜式和服务也证明了县招待所确实还是挺有实力的招待场所。
可能是考虑到了商贸考察团时有十几位老人的缘故,招待所大厨对饭菜的火候做的都较大。饭菜吃起来都较柔软,好嚼也好消化,这细心的一点受到了老兵和他们的家属们的一致赞誉。
特别是一道地方风味的酱兔腿端来的时候,老兵们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他们当的大部分人已经是五十多年没有回过家乡,没有品尝到家乡的味道了。现在乍一看到这代表家乡特色的菜式,不管牙齿如何,消化怎么样,每个人都取了一些尝了尝。
这尝到嘴里才知道,这道酱兔腿在桌前也被大火给蒸过了。松软是肯定松软了,也容易消化了,但当年儿时那种干干柴柴,需要用手撕着吃兔腿的滋味却再也找不到了。看到这一幕,不管是陪同的人们,还是老兵的子女们也都忙着开解着这些老人们。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唐老先生在尝过了酱兔腿后,也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唐老先生不必如此啊!”种纬闻言开解道:“这儿的厨师肯定会先从健康的角度考虑,万一有一位老人吃出了事,他可负不起这个责任的。”
是啊是啊,我理解。唐老先生点了点头道:“只是这么一弄,家乡的味道都弄没了。其实何必呢?都活了这么大岁数了,自己的牙齿怎么样,消化怎么样自己还不知道。我们这些老家伙是拿到个真正的酱兔腿,恐怕也吃不了几口。我记得小时候和我哥哥在山里下套子逮兔子,逮到了兔子都舍不得自己吃的,尤其是兔子腿。那个东西酱完了拿到集市,可是可以换好几斤等好米的。我小时候有一次,还是我哥哥偷着酱了个兔子前腿,才捞着吃过一次。那滋味儿,再也没有啦……”
说到这里,唐老先生的眼圈已经有些发红了:“可是后来,跟着家人一起往南走,结果赶了日本鬼子飞机扫射。我哥哥被鬼子飞机子丨弹丨扫到了,腰都打断了……”
说到这里,老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拭去眼角的泪花后,唐老先生好半天才继续说道:“国恨家仇啊!所以我们盛鑫集团从不和日本人做生意,哪怕再赚钱的事情也不干。可惜啊,宝岛让日本人殖民多年,有许多人都不知道自己的祖宗是谁了,今天拿东洋人当爹,明儿拿西洋人当爹,腰没有硬起来过!”
别看唐老爷子都快七十岁了,可当他说出这样铿锵有力的话语时,种纬还是不得不伸出大拇指由衷地赞叹。只过种纬的心里也在暗想,像这样一个人,会是抱着其他目的来的么?
晚餐后稍事休息了一下,接待团的团员们又把商贸考察团的人们请到县大礼堂,参加欢迎商贸考察团返乡的艺晚会。
除了个别老人因为身体劳累,有些吃不消没有来参加之外,其他人还是很配合的都来了。这其实也不全是接待团团员们辛苦劝说的功劳,也有很多人是抱着欣赏家乡的艺节目的想法来的。
整台艺晚会突出的是乡情乡音相思,节日多由本省的地方戏和山歌小调组成。这些节目整体节奏慢悠悠的,曲调抑扬顿挫倒是挺好听,可对种纬这个外乡人来讲,那听不懂的方言和小调弄得他的脑袋都有些疼。可是即便是这样,种纬还不能走。他毕竟是陪着唐老先生父女来看晚会的,哪有客人没走,陪同的人倒先溜号了的?
和那些自小从海外长大的年轻人和接待团的人们不同,这些归乡老兵听到这些久违了的家乡韵律时的反应可很热烈了。虽然他们总共才有十个人参加这台晚会,可凭他们这几个人带动,其他人即使再不喜欢,再没有兴趣也没有一个敢离开的。而且还要随着他们鼓掌而鼓掌,随着他们喝彩而喝彩。
整台晚会进行了一个半小时左右进入了尾声,这当然也是考虑到这些退伍老兵年纪都较大,又舟车劳顿了这么久,本来两个多小时的晚会便又压缩了一部分,争取不让老人们太过劳累。
最后一个节目了!是本省一位著名的京剧演员演唱的《三家店》。
种纬此前对京剧基本等于无知。当主持人介绍《三家店》是《秦琼发配》里一段著名唱段,这位京剧演员演绎的是隋唐年间著名的英雄人物秦琼发配时的唱段,主要表现的是秦雄被发配之时思念朋友及老母的种种感慨时,种纬对这个节目还是一点感觉也欠奉。
然而,当胡琴响起,那位做派潇洒,气度十足的京剧演员开口唱出:“将身儿来至在大街口,尊一声过往宾朋听从头……”种纬一下子被这种内心读白式的唱腔吸引了。
让他更为感动的还不止这些,当那位演员唱道:“娘生儿连心肉,儿行千里母担忧……”的时候,全场的老兵们的情绪像开了闸的洪水般再也控制不住了,没有一个老兵不掉眼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