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如醍醐灌顶,当头棒喝,顿时将那“大师兄”敲醒,身上冷汗涔生,他还在犹豫。
江流儿继续说道:“你当明白,就算你一意孤行,不顾及你师妹和那些师兄弟们的性命,我仍然可以将高姑娘救回去。而且现在夜色已深,你那些师兄弟们久战不下,一定会惊动御林军,京城之内,天子脚下,高手如云,到那时你们想走也来不及了…”
那“大师兄”突然仰天长叹,道:“多谢阁下的提醒。罢了,你放了我的柳师妹,我将高俅的女儿还给你就是。”突然纵声长啸,声传数里,一长一短,似乎是给那些师兄弟们发送撤离的暗号。
很快,大相国寺里面也传来数声长啸,此起彼伏,渐渐向这儿奔来。
那“大师兄”道:“我已经让师兄弟们撤回了,你赶快放了我的柳师妹。”
江流儿道:“高姑娘呢?”
那“大师兄”道:“她就在林子里面,我只是点了她的穴道,并无大碍。”
江流儿闻言将手中那名柳姓女子的穴道解开,松开手,道:“你们去吧。”
此时,那些灰衣人也都奔到了跟前,诧异地问道:“大师兄,这是怎么回事,那姓高的丫头呢?”
那“大师兄”阴沉着脸,一摆手,道:“回去再说。”旋即,对江流儿一抱拳,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走—”纵起身形,与众人联袂而去。
江流儿奔到竹林中,很快找到高玉洁,将她的穴道解开。
高玉洁却出奇的冷静,缓缓说道:“多谢你救了我。”
江流儿不想解释太多,耳听相国寺那儿仍然吵吵嚷嚷,不能断绝,想来是高府的家丁还在寻找高玉洁,当下说道:“高姑娘,咱们回去吧。”
二人慢慢返回,一路上,高玉洁都愁眉不展,闷不做声,默默无言。
江流儿问道:“高姑娘,你有什么心事吗?”
高玉洁凄然说道:“我虽然被他们点了穴道,但是你们的谈话我还是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
江流儿嗯了一声。
高玉洁继续说道:“我知道他们都对我的爹爹恨之入骨,因为他毕竟做过了许多坏事。我也知道自己的出身不好,可惜我生在官宦之家,有些事情也是身不由己。”说到这儿,她的眼角又浸满了泪水,哽咽着接道:“我也劝过我的爹爹,让他少做恶事多做善事,可是他始终却说我还是一个孩子,有很多事情根本不懂。我也时常在神佛面前祈祷,希望它可以原谅我的爹爹,保佑他长命百岁,健健康康,这样我就有时间可以好好孝敬他了…”说到这儿,她低声饮泣起来,香肩耸动,楚楚生怜。
江流儿轻声劝解道:“高姑娘,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你虽然不能选择你的出身,却可以做你自己认为对的事情,这就已经足够了。”
高玉洁幽幽说道:“如果他们都能像你一样的想法就好了。”
走了几步,江流儿突然又想起一事,说道:“高姑娘,关于今晚崆峒派前来劫持一事,还请你代为隐瞒,不要和令尊说明,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高玉洁道:“这个我知道的…”
二人说着话,来到了大相国寺,那些家丁远远看到二人立即蜂拥前来,问长问短。高玉洁已懒得搭理他们,闭口不言。江流儿只是轻描淡写说了几句,众人立即打道回府。
回到高府,高俅和完颜宗望还在宫中没有回来,于是众人便各自回房间休息了。
江流儿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仔细回想刚刚发生的事情,实在百思不得其解,心中也在暗暗思索崆峒派究竟为了何事才会前来劫持高玉洁?
次日早晨,高俅和完颜宗望还没有回来。江流儿本来要和他们辞行的,也不能够了。
不过昨天晚上他听那“大师兄”的临去之言,似乎和高府还没有完,担心他们继续对高玉洁不利,自己总要想个办法解开这个疑团才行,所以,辞行的问题只能晚几天再说了。
到了中午,江流儿想起和陈东之约,去向高玉洁打听好翰林图画院的路线。高玉洁一听说他要到翰林图画院,顿时欣喜异常,兴高采烈地非要跟着他一起前往。江流儿担心她一起前去,又会引起别人的误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便劝她不要跟去,但是高玉洁死活不同意。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江流儿只得答应了她的要求,但是却和她约法三章:,只能和她两个人前往,不准携带家丁,兴师动众,免得招惹不必要的麻烦。而且,等一下到了翰林图画院,高玉洁只能呆在门口守候,江流儿一个人独自进去。高玉洁连连点头应允。
离开高府,管家特意为二人租了一辆华丽的马车向翰林图画院驶去,并且一再叮嘱他们一定保护好自己的人身安全。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二人终于来到了翰林图画院门口。按照先前约定,高玉洁没有露面,继续呆在马车之中,侯在门口静等江流儿回来。江流儿一个人漫步向里面行去。
翰林图画院十分庞大,错综复杂,几经打听,江流儿终于找到了陈东。因为昨天刚刚见面又匆匆而别,有很多话还没有聊完,二人先彼此寒暄,跟着江流儿就将此次陪完颜宗望进京的事情,前前后后都和陈东说了一遍。陈东只听得是瞠目结舌,连连感慨,没想到江湖之上会有这么多凶险的事情发生,也知道昨天晚间张择端对江流儿有所误会了,说道:“江兄弟为了天下大义,不拘小节,不计较个人的名声得失,冒着被别人误会的危险,仍然住在奸臣的府邸,着实令人敬佩。”
江流儿想起昨天晚上被崆峒派误会,和被那灰衣女子所骂,不由暗自苦笑。
误会解除,陈东立即笑道:“走,我先带江兄弟到翰林图画院的画室看一下。”
二人向翰林图画院走去。途中江流儿问道:“陈大哥本来应该在太学府,怎地却来了翰林图画院?”
陈东说道:“江兄弟有所不知。当今尊上不喜欢穷兵黩武,只想天下富足,所以对书院、画院都特别推崇,尤其最近尊上要求翰林图画院及早完成可以名垂千古的‘清明上河图’,碍于图画院人手短缺,所以才让我们太学府派人参与此项艰巨的工作,而我就是太学府的代表。”
江流儿点头道:“原来是这样…”
说话间二人到了翰林图画院的画室,但是里面空荡荡的,却空无一人。江流儿惊问其故,陈东说道:“他们现在都在后院绘制‘清明上河图’,所以此处才空无一人。”
江流儿道:“他们为何不在画室中完成此画作?”
陈东解释道:“盖因画室中地方太小,不能完成这样的巨作,所以他们不得不在室外绘画。”
二人一边说话,一边便在画室内参观起来。只见这画室中挂满了图画,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给。在画室正中挂着一幅《瑞鹤图》,图中有十八只仙鹤飞翔于宫殿上空,蹁跹多变,姿态各异,无有同者。又有两鹤立于左右“鸱尾”之上,右边鹤似挺颈高歌,左边鹤曲颈相望,与空中十八只仙鹤遥相呼应,刻画入微,逼真动人。云气缭绕中现出宫殿顶部建筑,正面现出屋顶及斗拱,左右又各现出阙楼的一角,正是汴梁的宣德门。
更为精彩之处在于,此画的天空用石青满染,薄晕霞光,色泽鲜明,鹤身用粉画墨写,睛以生漆点染,顿使整个画面生机盎然,美轮美奂。
在图画左首则是数行“瘦金”题诗。该画中其书风,健笔开张,挺劲爽利,侧峰如兰竹,媚丽之气溢出字里行间。卷后落款是“御制御画并书”,签押处字迹繁草,仔细区分乃“天下一人”是也。
江流儿虽然不擅于书画,但是看到此幅图画,仍然大为惊叹,不禁问道:“这是何人所画?”
陈东由衷说道:“这就是当今尊上亲笔书画的《瑞鹤图》。”【《瑞鹤图》今在辽宁省博物馆珍藏】
江流儿早已听说当今皇帝宋徽宗是个丹青高手,不爱江山,却爱书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陈东说道:“其实当今尊上对书画的造诣十分高强,对绘画的要求也非常严格。据说有一次,尊上要画院的画家画孔雀升墩的屏障,可是大家画了好几次他都不满意,问他为什么,他说“孔雀升高,必先举左脚”,而大家都画成了先抬右脚,违背了常理,画得再好也是无用。还有一次,尊上以“野水无人渡,孤舟尽日横”的诗句出题考试,结果有的画家画了一只空船系在岸边,有的画家画了一只鹭鸶孤立船头,还有的画家画了一只乌鸦栖于船篷。而考第一名的画家却画一船夫懒卧舟尾,横一孤笛,任小船在水中漂荡,四野空旷寂寥,以示“非舟无人,止无人行耳”的意境…”
江流儿点头道:“此画以物蕴意,以景容情,让人浮想翩翩,的确高明。”
陈东又道:“非仅如此,记得还有一次,尊上踏春归来,雅兴正浓,便以“踏花归来马蹄香”为题,在御花园举行了一次别开生面的画考。这里“花”、“归来”、“马蹄”都好表现,唯有“香”是无形的东西,用画很难表现。许多画师虽有丹青妙手之誉,却面面相觑,无从下笔。有的画是骑马人踏春归来,手里捏一枝花;有的还在马蹄上面沾着几片花瓣,但都表现不出一个“香”字来。独有一青年画师匠心独运:画了几只蝴蝶飞舞在奔走的马蹄周围,这就形象地表现了踏花归来,马蹄还留有浓郁的馨香。宋徽宗俯身细览,抚掌大赞:“妙!妙!妙!”接着评道,“此画之妙,妙在立意妙而意境深。把无形的花‘香’,有形的跃然于纸上,令人感到香气扑鼻!”众画师一听,莫不惊服,皆自愧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