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到中途,忽听“铮铮”几声琴弦疾响,似乎有危险光顾,那静落在平沙的嬉闹的鸿雁突然受到惊扰,立即纷纷展翅向高空竞相飞去。其中有一只孤雁显得极是孤独和无助,一边展翅高飞,一边不住哀鸣,似乎在苦苦寻找自己的另一半。这时,另外有一只鸿雁飞过来试图相慰,那孤雁只是不理,仍然孤单飞行。另外那只鸿雁契而不舍,紧紧追逐,却始终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莫可奈何-
裴青站在殿外,耳听那孤雁切切哀鸣,苦寻伴侣无果,寂寞无助,啼声断人肝肠,知道那正是师师姑娘所奏之琴,这只孤雁的处境也正是她此时此地,此情此景,无依无靠的内心的真实写照。而绝情公子所奏的另外那只鸿雁试图紧紧追上,但是无论他如何努力,和师师姑娘所奏的那只孤雁始终隔了一个音符,追之不及,赶之不上。
裴青当然了解师师姑娘的琴中之意,再也忍受不住,忽然抽出玉箫,横箫而吹,声如裂锦,排云直上。那只孤雁就似突然找到自己失散的伴侣一般,突然啼叫一声,飞扑过来,琴声与箫声瞬间纠缠在一起,宛如两只久别的鸿雁在云间互相嬉戏,恩爱纠绵,状极亲密。
那绝情公子因为沉浸在音律之中,似乎完全忘了怎么会突然有人奏箫和鸣?只是努力弹奏琴声,企图尽力追赶上那两只鸿雁,可惜无论他如何努力,却始终追之不及。
那两只鸿雁在空中嬉闹翻滚,极尽痴缠,忽而纵入云霄,忽而俯冲大地,恣意翱翔,却始终不离左右,相伴相飞,皎皎兮似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回风之流雪。另外那只鸿雁仍然契而不舍,苦苦追赶。
此时曲声渐入佳境,箫声和琴声相互纠缠,婉转呢喃,卿卿我我,难舍难分。却始终将第三只鸿雁抛在身后。
终于,喧闹之后就是沉寂。只听曲声徐徐淼淼,杳杳而顿,前面那两只鸿雁嬉戏玩耍片刻,终于一振双翎,相偎相依,渐渐消失在远方。空留另外那只鸿雁在原地相望,不住哀鸣,似乎在此际只有它才是一只可怜无助的孤雁?
曲声寂灭之后,忽听绝情公子冷冷说道:“殿外是何方朋友,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殿一叙?”声音缥缈,隐隐约约,但是入耳清晰,就如响在耳边一样。
江流儿和裴青都是大吃一惊,暗道:“好高明的凝气为声的内家功力。”
那庾嬷嬷领着二人,当先进入大殿。江流儿和裴青但觉目光一瞬,只觉得整座宫殿金碧辉煌,美轮美奂,地板都是玉石铺就,殿内云顶檀木作梁,水晶玉璧为灯,殿中宝顶上悬着一颗巨大的夜明珠,熠熠生光,似明月一般,台基上点着一支檀香,冉冉而起,香气缭绕。整座宫殿宛如仙宫一般,一尘不染。
殿内正中的金漆雕龙宝座上,端坐着一位飘逸绝伦,一袭白衣的翩翩公子,神情肃然,冷傲孤清的脸上闪着凛然之态,又显得无比的尊贵和高雅。想来那就是绝情公子了。
在旁边下首的一座玉石台前,飘然凝坐着一位手如柔荑,肤如凝脂,眉如墨画,目若秋波,螓首蛾眉,仙姿佚貌的绝色女子。身披一袭素衫,秀发向后轻轻拢起,淡而无妆,却丝毫也掩盖不住她那千娇百媚,倾国倾城的绝美之态,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不用说,此人就是那精通音律的师师姑娘了。
在二人面前的玉石台上,皆摆着一张古琴,古朴典雅,应该就是那“绿绮”和“号钟”之琴了。
三人一进入大殿,蓦然见到如此场景,顿觉心旷神怡,思绪飘荡,几疑仙境。
殿中二人的目光立时都凝聚在他们的身上。尤其是师师姑娘一见到裴青进来,眼睛宛如一泓秋水,一眼不眨地凝望在他的身上。裴青也默默的凝望着她,他当初只是在半道上,轿子中看到过她的容颜,惊鸿一瞥,瞬即消逝,如今终于在这宫殿中见到这如画一般的人儿。
二人目光对视,竟是久久不能分开,俱觉得彼此眼中的柔情足以将对方融化,纵有千言万语也都在这一望之间了然于胸。
那绝情公子是何等样人,目光锐利,一眼就看出二人的关系非比寻常,亦看出裴青就是那奏箫之人。
那庾嬷嬷立即上前,垂首道:“公子,他们-”
绝情公子面无表情,冷冷一挥手,打断她道:“好了,你下去吧,我知道他们的来意了。”
那庾嬷嬷深深一揖,缓缓退出大殿,临走之际又深深看来江流儿和裴青一眼,径直下峰而去。
江裴二人当然知道她眼中的含义。
绝情公子的目光在裴青和江流儿身上微微一扫,冷冷道:“二位年纪不大,胆子却不小,竟敢强闯我绝情峰?”
裴青道:“在下兄弟二人是受人之托,前来看望师师姑娘,登峰唐突之处,还请见谅。”
绝情公子道:“在下待师师姑娘如上宾,绝无一丝怠慢不周之处,二位还要探望什么?”
裴青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都是冷如风冷前辈临终所托,所以在下兄弟二人才不远千里,长途跋涉到此-”
那师师姑娘陡然闻到冷如风已经去世,立时双肩耸动,梨花带雨,失声痛哭,颤声道:“原来冷叔叔已经过世了?”
裴青点头道:“是的,冷前辈挨饿受冻,苦历风雨,一直坚持到第二天早上,遇到我们,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我们,才完成心愿,溘然而逝。”
那师师姑娘的哭声更是悲戚。
绝情公子也长叹一声,道:“冷如风坚忍刚毅,舍生忘死,为了朋友不惜两肋插刀,倒也不失为一条好汉?”
裴青怒视着他,激愤地道:“可是如此一位铁骨铮铮,义薄云天的江湖好汉,就死在你的手上,请问你又作何解释?”
绝情公子淡淡道:“本公子行事向来只按个人喜好,绝不会顾忌他人之感受,顺我者生,逆我者亡,佛挡杀佛,神挡弑神,又何须解释?”
裴青沉声道:“莫非冷前辈就白白牺牲了一条性命不成?”
绝情公子目光一凛,眼中冷电炽盛,寒声道:“技不如人,却不知道变通,还螳臂当车,徒逞英雄,虽死亦不足惜。这也是本公子教导门下弟子的要义,何错之有?”
裴青道:“你号称绝情公子还真是名不虚传,不但将他人的性命视为儿戏,而且对自己的属下也是如此冷酷无情,定下什么‘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的门规,当真不负绝情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