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赶车的汉子闻声眉头一皱,轻声道:“师师姑娘可是又想起了伤心之事?”
只听轿内一个女子的声音幽幽说道:“冷叔叔莫怪。师师想起家中惨事,不能自己,无以排遣,只能寄托琴声,以慰伤心了。”
那赶车的汉子说道:“师师姑娘莫要伤心,也许此行之后,一切都会好转的。”
那个女子轻轻一叹,道:“世事无常,天道不测,尤其是在这么黑暗的社会中,奸臣当道,哪有我们这些寻常百姓说理的地方?”
那赶车的汉子闻言也是满面黯然,连连叹息。
那个女子顿了一顿,又道:“其实也是师师连累了家中,若不是因为师师,家中也不会遭此巨变。如今家父身陷囹圄,生死未仆,家母忧思成疾,喷血而亡,究根结底也都是师师一个人的罪过。师师只望能凭一己之力,竭尽所能,若能救家父于水火之中,此心足矣。”
那赶车的汉子劝道:“师师姑娘切莫自责。俗话说苍天不负有心人,师师姑娘仁者孝心,感天动地,相信你一定可以达成心愿。”
那个女子幽幽叹道:“但愿如此。可是因为师师家中的事情,却连累了冷叔叔不远千里,长途跋涉,一路护送,师师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那赶车的汉子连忙正容道:“师师姑娘千万不要这么说。在下只是一介武夫,和令尊堪称莫逆,虽然没有能力将令尊搭救出来,但是对于这些小事还是义不容辞的。”
那个女子道:“如此师师只能多谢谢冷叔叔了。”
那赶车的汉子截口道:“今后师师姑娘再也休提这个‘谢’字。在下不能将令尊救出牢狱,已是万分惭愧,哪里还有脸再当一个谢字?”
那个女子道:“冷叔叔碧血丹心,义薄云天,家父能结交到你这样的朋友,也是不虚此生。如此大恩,师师永世不忘。”
那赶车的汉子叹息一声,道:“师师姑娘,客气的话莫要再说。在下只是一个浑人,根本不解音律之妙。旅途漫长,如果师师姑娘伤心难遣,不妨弹奏几曲吧?”
那个女子说道:“既然如此,那师师自便了。”轻抬玉指,缓缓拨动琴弦,只听一阵悠扬而哀怨的琴声透过锦幔,传了出来,马上充斥在天地之间。琴声幽怨凄凉,风木含悲,让人潸然泪下。
裴青本来就有无尽的伤心之事,亦是性情中人,此刻被她的琴声感染,忽觉得悲从中来,难以自遣,泪水滚滚而落。
只听那女子边弹边唱,道:“天边金掌露成霜,云随雁字长。绿杯红袖趁重阳,人情似故乡。兰佩紫,菊簪黄,殷勤理旧狂。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裴青极善音律,自然对诗词歌赋十分精通,听她吟唱的正是晏几道的一首《阮郎归》。虽然是重阳佳节宴饮之作,但是借景抒情,感喟身世,极尽抑郁凄凉之意。
裴青刚刚从这个女子和那个赶车汉子的对话中得知,这个叫师师的女子的家中一定遭遇了巨变,可能正在赶去求助别人,半道上勾起伤心往事,才弹琴宣泄悲伤。暗想她的遭遇和自己也有几分相似之处,不觉油然生出一股同病相怜之感。
耳听那女子吟唱终了,琴声却愈加悲凉。有心为她排解悲伤,不自禁也从腰间取出玉箫,横箫于口,轻轻吹奏起来。箫声哀婉凄切,幽怨苍凉,却是哀而不伤,怨而不怒,隐隐然有疗伤的功效。
那女子忽然听到路边有人跟着奏箫和鸣,顿时吃了一惊,而且听那箫声虽然哀婉,却似“知己”之间互诉衷肠,隐隐有劝慰之意,心中一时更是惊异,指下琴弦却不自禁跟着那箫声弹奏起来。
这一番琴箫合鸣与刚才的琴声单独弹奏又是不同。刚刚那琴声虽然动听,却满是忧伤,曲高和寡,如今随着这箫声演奏,渐渐转为一种清新缠绵之曲。两种声音互为补充,相得益彰,宛如新莺出谷,乳燕归巢,十分动听。
江流儿和那赶车的汉子虽然不善音律,却也被这琴声感染,心绪不自禁随着曲声飘荡,俱觉心旷神怡,如痴如醉。
琴箫和鸣中,只听那女子又轻轻念道:“闲夜坐明月,幽人弹素琴,忽闻悲风调,宛若寒松吟。白雪乱纤手,绿水清虚心,钟期久已没,世上无知音-”却是李白的一首《月夜听卢子顺弹琴》。在这首诗中,《悲风》、《寒松》、《白雪》、《绿水》都是古曲名,意在描写其人弹琴的高超水准,进而发出"钟期久已没,世上无知音"的感叹。声音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直似有千般幽怨,万种相思,摧人肝肠。
裴青惯使玉箫,对音律的造诣几乎无人能及,却从未遇到一个可以将琴弹到如此境界之人。而且他听这个女子的弦外之音,竟然是“未逢知音”,和自己亦是同感。顿觉热血澎湃,不能自己,当下箫声一变,也跟着吹了一曲。
他吹奏的却是卢仝的一首【听萧君姬人弹琴】:“弹琴人似膝上琴,听琴人似匣中弦。二物各一处,音韵何由传。无风质气两相感,万般悲意方缠绵。初时天山之外飞白雪,渐渐万丈涧底生流泉。风梅花落轻扬扬,十指干净声涓涓。昭君可惜嫁单于,沙场不远只眼前。蔡琰薄命没胡虏,乌枭啾唧啼胡天-孔子怪责颜回瑟,野夫何事萧君筵。拂衣屡命请中废,月照书窗归独眠-”曲声婉转凄切,同样是荡气回肠,但是无形之中,却和那个女子的曲声遥相呼应,“遇了知音”。
那轿子中的女子似乎也没有料到会在此偏僻之地,可以遇到一个如此懂音律之人,还解了自己的琴中之意?看来,的确是一位“知音“。旋即,收摄心神,玉指轻划,心无旁骛,专心弹奏起来。
裴青也不甘示弱,凝神吹奏。
两人尽展才能,琴萧和鸣,曲声此起彼伏,抑扬顿挫。细柔处如涓涓的小溪,淙淙流淌在山涧,迂回婉转,清新怡人;飘渺处又如霓裳仙子在白云间随风而起,翩然起舞,姿态妖娆,美不胜收。
不知何时,马车的上空有几只鸟雀飞来,听到如此美妙的曲声,居然留恋不走,在空中盘旋往复,叽叽喳喳,呼朋引伴。不一会儿,又引来无数飞鸟,竞相飞翔,忽而展翅滑翔,忽而低徊盘旋,鸟语啁啾,婉转悦耳,紧紧围绕着马车向前飞着。
江流儿和那赶车的汉子何曾见过如此奇观,端坐在那儿,一时竟然瞧得呆了。
那三匹骏马似乎也是受到了曲声的感染,脚下同时迈步,联袂缓缓而行,耳鬓厮磨,状极亲昵。
裴青和那女子吹奏片刻,似乎难分伯仲,盈盈绕绕,缠绵不休。忽然,只听铮铮数声,那女子极速拨动琴弦,琴声突然转入高昂的快旋,扶摇直上,直冲九霄,真是“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宛如金戈铁马,气吞万里,萧杀无比。
裴青好不容易才见到一个音律上面的“知己”,有心和她一较短长。见她转换节奏,也立即运起内力,以气发声,箫声清越,裂石穿空,排云直上,经久不绝。
那些鸟儿本来好好跟随闻听,此时仿佛也感受不了这无比的萧杀之气,担心受到波及,立即争先恐后的四散奔逃,渐渐消失在远方。
但是这两人的曲声仍然没有休止,反而愈来愈是高亢,宛如黄钟大吕,响遏行云。琴声和箫声互相缠绕,时分时合,连绵不断,在九霄顶端往来徘徊,居然居高不下。
正在江流儿心眩神驰之际,但听“锵然”一声,那女子五指一划,声如裂锦,琴声顿止。与此同时,裴青的箫声也急转直下,倏然而止。曲声从九霄之上疾坠下来,好似陨石划空,寂然而灭,余音袅袅,却仍然惊心动魄,荡气回肠。
一曲终了,四野一片静寂,连马儿也几乎凝滞,大家都是久久无言,似乎仍然沉溺于美妙的音乐氛围当中,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那赶车的劲装汉子虽然不懂音律,但是却被琴箫和鸣的那股萧杀之气所感染,只觉得心胸间充斥天地,莫可名状,脸上一片萧索肃穆之态。
众人沉默良久,那赶车的汉子才长吁一口气,似乎从遥远的回忆中转回,缓缓说道:“在下行走江湖二十余载,似这般美妙动人的音乐还是第一次听到,实是快慰平生。”
江流儿听他说话,才从音律中折回,亦是心有同感,心中暗道:“原来裴大哥的音律造诣如此高超,将来有机会,一定向他多多讨教。但不知这个弹琴的女子又是何方神圣?”
那赶车的汉子又转向裴青,道:“阁下年纪轻轻,就练到了凝气成声的境界,实在可喜可贺。不说你的音律造诣如何高超,单是你这份武功在江湖上已经出类拔萃,少有人敌?”
裴青看他气势端凝,沉稳泰然,目光中精芒四射,武功也一定非同凡响,连忙抱拳道:“尊驾过奖,在下只不过粗通音律,听到有人弹琴,一时技痒,附庸风雅罢了?‘
那赶车的汉子道:“阁下太过谦虚,若非有如此高强的内功,岂能弹奏出如此高亢的箫声?但不知尊姓大名,师承何人?”
裴青答道:“在下姓裴,单名一个青字,至于武功,却是家传的。”
那赶车汉子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回想江湖中所认识的裴姓人物,可是想来想去,却没有一个具有如此武功,遂说道:“在下认识的裴姓人中还没有一个具有似阁下这样的武功,实在是孤陋寡闻。”
裴青恭敬道:“家父字‘士’名‘敦’-”
那赶车的汉子突然目光一亮,道:“原来你是裴士敦的儿子,真是意想不到。”惊喜之余,接道:“我和令尊曾有数面之缘,可惜后来各自忙于自己的事情,见面很少,尤其最近几年更是从未谋面。”
裴青心中暗道:“爹爹早已带我们隐居深山了,你当然没有见过了。”但是这件事情却不能说出来,只得说道:“家父早已退隐江湖,安享晚年,在江湖上也一向很少抛头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