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道:“江弟有什么尽管相问。”
江流儿道:“裴大哥说这座山岗是你和小蝶姑娘儿时玩耍的地方,莫非你的家离这也并不远?”
裴青颔首道:“我的家正在前方山岗不远处。”
江流儿道:“裴大哥此际所走的是否就是回家的方向?”
裴青摇头道:“不是。”
江流儿道:“裴大哥既然已经到了附近,为什么不顺道回家看看,小弟也正想顺便拜见一下伯父伯母二位大人?”
裴青的脸上忽然一阵抽搐,缓缓道:“我和父亲已然闹得决裂,水火不容,家母更是不在家中,所以我也不想回去了。”
江流儿劝他道:“天下的父母哪有不疼爱自己孩子的,纵然闹得再是激烈,他的心中还是十分想念你,所谓父子连心,正是如此。裴大哥既然已经到了家门口,还是回家看一下比较好。”
裴青迟疑了好长时间,才默默点头道:“好吧,我带你回家看一下,其实我也有很久没有回家了-”
越过一道山峰,下到半山腰,一座破矮的茅舍孤零零地坐落在山坡上。
裴青指着那儿道:“江弟,那就是我的家。”
江流儿遥望茅舍,恻然道:“此处孤寂幽远,伯父一个人独居家中一定十分寂寞。”
裴青被他一说,忽然想起以前父子相处的种种美好时光,温馨岁月,心中也不由一阵黯然,暂时将父子之间的不愉快抛在脑后,脚下不觉放得快了。
二人展开轻功,片刻间就奔到茅屋跟前。
房门半掩,寂静无声。
裴青走到跟前,轻轻推开房门。
只见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无言地端坐在简陋的茅屋中,神情苍然,背影佝偻的,宛如一座石刻,显得落寞而孤单。
江流儿知道这个老者一定就是裴青的父亲裴士敦。
裴青走上前去,低声喊道:“爹爹-”
那老人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开始并没有察觉他们进来,直到听见他说话,才默默转过身,脸上忽然浮上一股冰冷之色,冷冷道:“你回来做什么?”
裴青道:“孩儿回来看看你老人家。”
裴士敦冷冷道:“我有什么好看的,身体健壮的很,一时也死不了。”
裴青吶吶道:“孩儿还想顺便问候一下娘亲什么时候回来?”
裴士敦的语气更是其冷彻骨,说道:“原来你的主要目的还是回来看望她的?实话告诉你,你的母亲早已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你如果还惦记着她,不妨到天涯海角去寻找,还回来作甚?”
裴青被他挤兑得面红耳赤,那狂傲的心性又复升起,当下也冷冷道:“这么说,孩儿是回来错了?”
裴士敦道:“当然错了。为了我,你大可不必回来,如果为了你的母亲,更无需回来。”
裴青猛然一顿足,斩钉截铁地道:“好,那孩儿马上就走,再也不会回来了。”昂首奔出茅屋。
江流儿跟在裴青身旁,本来要对他们父子彼此相劝和好的。没想到他们刚一见面,就冷言冷语,针锋相对,话还没有说几句,裴青就负气而去,待要劝阻,那还来得及?
转眼间,裴青已经消失在远方。裴士敦看着他的背影,冷冷道:“是的,你以后再也不用回来了-”
江流儿略一犹豫,也转身奔出舍外,想追赶裴青。但是就在他转身离开的一霎那间,他忽然发现裴士敦望着裴青那冷如玄冰的目光中,露出一股复杂的表情,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异常的沧然。这种神情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在什么地方见到过。突然,他心中一动,想起离家的时候,爹娘将他送到路口,那临别之际,脸上正是这种难舍难分,依依不舍的神情。时隔多久,每逢想起,他的心中还隐隐作痛。
由此看来,裴士敦的内心深处还是深爱着裴青的,但是他的表面为什么要装作如此决绝,而且故意去伤害他呢?
也可能他的内心一定隐藏了一段鲜为人知的辛酸之事,独自承受,不愿对裴青提及?
江流儿决定一定要解开这个谜团,帮助他们父子消除芥蒂,重修于好。
想到此处,江流儿又悄悄折回,躲在一处隐秘之地,静静观看。
等了片刻,裴士敦落寞地慢慢从屋中走到门口,倚在门槛之上,默默地注视着裴青远去的背影,怔怔不语,脸上浮上一股悲怆之色,眼角似乎有泪流下。
江流儿顾不得失礼,突然现出身形,说道:“裴伯父,既然你的心中还是这么喜欢裴大哥,为何却要装作故意冷落他呢?”
裴士敦陡然见到江流儿,脸上又恢复那股清冷之态,道:“你是裴青的朋友,功夫倒是俊得很呀?”
江流儿知道他是责怪自己隐藏在旁边偷窥,连忙赔礼道:“晚辈也不是故意要躲藏在暗处偷看的,只是碰巧罢了,还请裴伯父原谅。”
裴士敦的语气稍微有些和缓,道:“你既然是他的朋友,为什么不和他一起走?”
江流儿道:“晚辈留在此地,只是为了帮助裴伯父和裴大哥打开心结。其实晚辈一路和裴大哥同行,知道他心中十分悲苦,还是十分想念伯父的,既然伯父也对裴大哥念念不忘,为何还要故作疏远,彼此伤害呢?”
裴士敦的脸上不由浮上一股悲伤之色,缓缓说道:“既然你是青儿的朋友,我也不想瞒你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其实我们的家庭里面也有许多不能对人言的秘密,有些事情我还是不能说出来,害怕伤害到他,就让它埋在心底吧,或许有朝一日他终究会明白的?”
江流儿道:“裴伯父,既然你们是一家人,任何事情都可以说出来,即使有再大的困难大家共同面对。以裴大哥的为人,晚辈相信他绝不会不管不顾,置身事外的。”
裴士敦毅然摇头道:“你不知道,有些事情是永远也不能说的,一旦说出来,只怕对他的伤害会更大。你也不要问了,既然你是他的朋友,就拜托你好好照顾他,他的性格有时太过偏执,我只担心他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江流儿知道再问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只得说道:“好吧,裴伯父放心,晚辈一定会好好照顾裴大哥的。”心中却在思索,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事情,裴士敦不能“对人言”,而且会对裴青的伤害更大?
裴士敦道:“好,你去吧,现在还可以追得上他。”
江流儿施礼告别,道:“裴伯父多多保重,晚辈去了。”纵起身形,向裴青逝去的方向追去。
追不多远,只见裴青一个人正落寞地在前方缓慢行走。
江流儿追到跟前,慢慢跟上,心中有很多话语,却又不知如何对他说明。
行了片刻,再三思索之下,江流儿说道:“裴大哥,其实裴伯父对你还是很关心的。”
裴青愕然回首,道:“江弟,你刚刚是留在那儿的?”
江流儿心中絮乱如麻,也不知道该如何解说,只得说道:“是的。刚刚小弟晚走片刻,已经和裴伯父交谈过了,知道他虽然表面对你冷淡,其实内心还是很疼爱关心你的。”
裴青漠然道:“江弟,你不要再替他说情,我们父子之间的恩情已断,只怕这辈子再也无法修复了?”
江流儿知道他性格倔强,这件事情一时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如果强行撮合,指不定会弄巧成拙,适得其反,倒不如将这件事情暂时放在一旁,待以后有机会再慢慢和他解释。
想到这里,江流儿说道:“那裴大哥现在欲要往哪里去?”
裴青道:“我和周永都在四处查找小蝶的仇家,相约无论找到与否,每个月底都在定陶县的戚姬寺相见,如今正好到了约定的期限-”
江流儿道:“裴大哥的意思是赶往定陶县?”
裴青点头道:“正是。其实我和周永已经见面两次了,还是没有找到仇家,不知这次可否有什么结果?”
江流儿道:“但愿这次可以找到线索。”
裴青道:“希望如此。”说到这儿,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话锋一转,说道:“哦,对了,江弟欲要往哪里去?”
江流儿叹道:“小弟浪迹天涯,漂泊无定,只是随遇而安,并无明确的去处。”
裴青道:“难道江弟别无他事?”
江流儿道:“其实小弟也有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待办,可惜虚无缥缈,一时却无着落,不值一提,也并不着急,至少最近一段时间却是无事。”
裴青道:“如果江弟暂时无事,何不随愚兄一起前往定陶县,我们兄弟一路同行,正好可以畅所欲言,倾心长谈?”
江流儿微微一笑,道:“小弟正有此意。”
裴青道:“如此甚好。如果江弟日后有什么事情需要愚兄帮忙,尽管直言,只要愚兄力所能及,一定倾力相助。”
江流儿道:“那小弟在这里先谢谢裴大哥了。”
裴青道:“你我已经兄弟相称,情同手足,何必言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