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名老人一时没有气绝，凄厉哀嚎，惨叫之声，惊心动魄。

江流儿和裴青来的稍迟，想要搭救，已然不及。

裴青只看得两眼通红，浑身俱颤，忽然大叫一声，飞身上前，扬起一掌，蓬的一声，正击在为首那名军官的顶门之上，那名军官惨叫一声，立时脑浆迸裂，栽于马下。

那些余下的官兵眼见领头死了，都骇然大叫，纷纷四散奔逃。

这些人平时作福作乐，欺负手无寸铁的贫苦百姓是游刃有余，可是一见到真正狠的主儿，立时心惊胆寒，急急似丧家之犬，忙忙似漏网之鱼，争先逃命去了。

裴青身法如电，横冲直撞，如虎入羊群，忽东忽西，片刻之间将那十余名官兵尽数毙于掌下，一个也没有放过。

江流儿有心制止，却又忍下，觉得这些官兵平时拿着皇饷，不去前线杀敌，却在此地屠杀同胞，实在是罪有应得，亦觉得裴青有此反应，一定是触动了什么伤心的往事？

裴青将那些官兵尽数杀了之后，又取过一把钢刀，将那些官兵的首级全部斩下，从死尸身上撕下一件衣服，将那些头颅都包裹起来，提在手中，忽然展开轻功，直向东方行去。

江流儿略一迟疑，也提起轻功，跟踪而去。

大约有半个时辰，奔到一处山岗之上。

裴青慢慢减速，终于在一处荒冢跟前停下脚步。说是荒冢，其实就是独冢，因为整个山岗之上只有这一座孤坟，孤零零地伫立在那儿。

裴青解下包裹，将那些首级一颗一颗，摆在坟前。

江流儿看到那坟前插着一块柳木做的牌位，上面刻着“小蝶之墓”四个字。

江流儿看裴青的神情，猜想这个叫“小蝶”的人一定是他的至亲之人，应该也是一位姑娘。这座坟墓看着也是新立不久，黄土斐然，上面野草才刚刚露头，只是处在这样的荒岗之上，显得异常凄凉。

裴青将首级摆好以后，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牌位前，放声痛哭，道：“小蝶，我还没有找到侮辱你的人，却杀了几个欺负贫苦百姓的恶人，也算是先给你报仇了。你放心，你的仇人我和周大哥一定会帮您找到。到时我也一定会带着他们的首级前来见你，让你在九泉之下得以瞑目-”

哭完之后，忽然又取出玉箫，横箫而吹。箫声凄凉苍劲，哀婉忧伤，却是苏轼的一首《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这首诗词是苏轼为悼念原配妻子王弗而作的一首悼亡词，表现了绵绵不尽的哀伤和思念。此词情意缠绵，字字血泪，思致委婉，凄凉哀绝。真是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回响在山岗之上，冉冉不绝，断人衷肠。

苏东坡【苏轼又名苏东坡】十九岁时，与年方十六岁的王弗结婚。王弗年轻美貌，且侍亲至孝，二人伉俪情深，恩爱有加。可惜天命无常，王弗二十七岁就去世了。这对苏东坡是绝大的打击，其心中的沉痛，精神上的悲苦，是难以言喻的。苏东坡后来在《亡妻王氏墓志铭》里写道：“治平二年(1065)五月丁亥，赵郡苏轼之妻王氏(名弗)，卒于京师。六月甲午，殡于京城之西。其明年六月壬午，葬于眉之东北彭山县安镇乡可龙里先君、先夫人墓之西北八步。”公元1075年(熙宁八年)，东坡来到密州，这一年正月二十日，他梦见爱妻王氏，便写下了这首“有声当彻天，有泪当彻泉”(陈师道语)且传诵千古的悼亡词。

裴青此刻的心境也正如这首诗词相似。

一曲终了，江流儿想起自己踏入江湖的际遇，心中忽然也浮上一股悲凉之色，抽出宝剑，以指弹剑，长歌当哭，道：“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这首《送别》却是后代词人所作，为了剧情需要，特此刊用，敬请谅解。】

吟完之后，二人对视一眼，忽地又一齐纵声长啸，啸声铿锵，宛如龙吟，直冲九霄，震得林间宿鸟惊飞，群山回应，经久不绝。

长啸片刻，二人才慢慢平复下来，接着，裴青就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告诉了江流儿：

原来这座坟墓里面埋葬的是和他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一个叫小蝶的姑娘。后来因为他在父亲的要求下苦练武功，就和小蝶逐渐分开，小蝶随后也随父母远迁。可是过了不久，小蝶受不了相思之苦，又偷偷摸摸不远数千里回来找他。孰料半道上遇到战败的官兵，将她糟蹋，小蝶不堪受辱，自尽而死，还是有好心人见她客死他乡，实在可怜，草草将她埋葬。他也是武功练好之后，才听一个儿时玩伴周永说的，最后历经千辛万苦才将小蝶的坟墓找到，将她重新迁到这座他们曾经熟悉玩耍的山岗之上掩埋，以示思念。后来，他就一直在查找小蝶的仇人，却始终未果，他也因此和父亲产生了隔阂-

江流儿直到此时，才明白裴青的心事，难怪他刚刚见到那些官兵屠杀百姓就失去理智，原来还有这段伤心的往事在前。他忽然又想起了刘莹：他和刘莹的往事与裴青和小蝶的故事是何其的相似，如今小蝶已死，但是刘莹呢？究竟是生是死，生了身在何方，死了又葬在何处？茫茫人海之中，又要到哪里去寻找？

此时已近黄昏，日暮西山，归鸦阵阵，哀鸣不已。

他二人的心情也正如这阵阵归鸦，盘旋往复，寂寥而荒凉。

二人怀着沉重的心情慢慢走下荒岗。

途中，裴青说道：“江兄弟，虽然你我相见时间甚短，但是脾气相近，性格相投，如不嫌弃，我们以后就兄弟相称如何？”

江流儿喜道：“如此正是求之不得。”

裴青道：“不知江兄弟年方几何？”

江流儿道：“小弟过新年刚好一十八岁。”

裴青道：“我比你稍长两岁，以后就叫你江弟吧？”

江流儿点头道：“那小弟就叫你裴大哥了。”

然后，两人又重新称呼一次，之后相视而笑，倍感亲切。

兴奋之余，二人又畅谈片刻。最后江流儿说道：“裴大哥，你刚刚说的那位周大哥是-”

裴青道：“他就叫周永，是我和小蝶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我们三人相处得也最是融洽。目下他正在四处查询侮辱小蝶的仇家，小蝶遇害的消息也是他告诉我的。”

江流儿道：“原来是这样。”顿了一顿，又道：“小弟还有一事相询，不知当讲不当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