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晁茹雪相处的时间虽然很短,但是历经生死离别,各自的心中早已埋下情愫。而且又都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彼此都有些恋恋不舍,可一想到自己肩负的责任,又不得不硬起心肠离开。
这一全力奔跑,也不辨方向,只感耳边风声呼啸,万物飞退,更不知跑了多少路程?
直到东方发白,江流儿才慢慢停下脚步。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加上殚精竭虑,呕心沥血钻研破解五行八卦阵,早已精疲力竭,心神耗尽,脑中浑浑浊浊,昏然欲睡。便就近找了一处客栈,要了一间客房,衣不解带,直接上床休息了。
可是一躺到床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海中晁茹雪的倩影不住晃来晃去,就像一缕无形的情丝牢牢缚在心头,斩之不断,挥之不去,不由将那块令牌取出来细细把玩,心中暗道:“我和晁姑娘就这样分别了,可惜至今却连她的容貌也没有得见,真不知道她那薄薄的面具之下是何等的倾城倾国之貌?更不知我们以后是否还有机会可以再相见?”
—相见争如不见,纵然见了又如何?
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
相濡以沫,倒不如相忘于江湖-
良久,他才自责道:“我现在一件重要的事情也没有完成,不但师傅的身份和来历全然不知,就是连刘莹的下落没有查到,如何老是想这些儿女情长的问题-”不知不觉中,沉沉睡去。
直到晌午时分,江流儿才被一阵吵闹声惊醒。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推开房门,只听吵闹声逾来逾激烈,似乎是从前院传来的。
到了外间,正巧店伙计从门前经过,江流儿问道:“伙计大哥,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店伙计道:“唉,都是江湖中普通的寻仇事件,每个月我们都会碰到一些的,司空见惯,太平常不过了。”
江流儿哦了一声,忽然觉得饥肠乱叫。
店伙计道:“客官,现在正是午饭时间,你也到前院去用餐吧,否则又要到晚间了?”
江流儿笑道:“正有此意。”在伙计的指引下来到前厅。
这个客栈设施比较齐全,后面是客房,旁边有马肆,前面还有一间很大的餐厅。餐厅之前毗邻大道,交通便利,既可以满足本店打尖客官的需要,也可以提供过往旅客的饮食。从做生意的角度而言,这家客栈的老板也是一个“老江湖”,精于生计。
江流儿进入餐厅,里面几乎人满为患,座无虚席。
此时,众人都停止用餐,眼睛俱停留在其中四个人的身上。
这四个人分为两张桌子,每张桌子两个人。里面一张桌子坐着一老一少两人,老的年纪在五十岁左右,一张国字脸,面貌威严,腰间挂着一个大铁椎;另外一个则是一名轻袍缓带,身材修长,一脸正气的年轻人。
另一张桌子靠外,坐着两名中年劲装大汉,身材都是枯瘦,面貌相似,身高也差不多,但是一个黑脸,一个白脸,似乎是一对孪生兄弟,腰中都插着一对判官笔。
这四个人目光对视,彼此都是面容肃重,尤其那名年轻人更是正气凛然,毫不畏惧。
只听那个白脸劲装大汉说道:“冯老儿,这件事情本身和你无关,我们兄弟也不想多结一个仇家,你还是把他交给我们带回去交差,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岂不是好?”
那面目威严的老者正色道:“贤仲昆未免太小瞧冯某了。冯某身为文御史的贴身护卫,特奉文御史之命,护送陈公子进京面试太学生,而今京城还没有到,使命还未完成,岂可中途退却?”
那黑脸劲装大汉嘿嘿笑道:“冯老儿,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我们是奉大内禁军副统领宇文雷宇文大人之命,前来缉拿反贼陈东的。宇文大人是蔡丞相身边的红人,你得罪宇文大人,就是得罪蔡丞相。文及甫一个小小的应天府尹,从三品御史中丞,也敢和蔡丞相作对,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那老者冷嗤一声,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奉了宇文雷之命?哼哼,就是宇文雷亲自到此,也不敢对老夫如此放肆,你们算什么东西?”
那黑脸劲装大汉被他抢白得脸上阵青阵白,寒声道:“冯老儿,你真的要一意孤行,不惜得罪蔡相国,也要袒护这个小子?”
那老者正容道:“冯某虽然一介武夫,但是忠心耿耿,心中只有一个文御史,其他人等概不理会。贤仲昆号称‘黑白判官’,在江湖上名声也是不低,为什么自贬身份,甘居下流,充当奸党的鹰犬?”
黑脸劲装大汉阴恻恻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江湖流浪的日子实在太过辛苦,哪如投靠明君,有了靠山,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你一口一个‘奸党’,看来是铁了心要和蔡丞相作对了?”
那老者不住冷笑,不作回答。
旁边那名正气凛然的年轻人陈东突然站起身形,昂声道:“蔡京奸贼欺君妄上,专权怙宠,蠹财害民,坏法败国,睥睨社稷,内怀不道,颠倒纪纲,恣意妄作,结党营私,陷害忠臣,横征暴敛,大兴花石纲,以至风俗颓败,赃官污吏满天下,民不聊生,实乃千刀万剐,罪不可赦!”这几句话说得是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大快人心。
其时正是奸臣蔡京当道之际。宋徽宗赵佶昏庸无能,重用蔡京,以至于蔡京把持朝政多达十七年,是北宋最黑暗的时期。他培植亲信,铲除异己,大权独揽,设应奉局和造作局,大兴花石纲之役;建延福宫、艮岳,耗费巨万;设“西城括田所”,大肆搜括民田;为弥补财政亏空,尽改盐法和茶法,铸当十大钱,导致币制混乱不堪。并在朝中卖官鬻爵,贿赂公行,悬秤升官,人称“三千索,直秘阁;五百贯,擢通判”,以至民声沸腾,怨声载道,时称“六大贼首”。【六大贼指的是北宋六大奸臣:蔡京、王黼、童贯、梁师成、朱勔、李彦等六人,其中蔡京为首。】
但现在毕竟是蔡京专权,奸臣当道,普通民众只能在心里痛恨,表面却是不敢议论的。尤其是在这种公众场合更是噤若寒蝉,谈之色变,以防隔墙有耳,被抓去法办,那真的会株连九族,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当陈东话一落音,店中众人尽皆变色,有几个胆子较小的,都紧张得东张西望,站起身形,悄悄离开。
正在这时,店外又跑过一群孩童,边跑边唱道:“打了桶,泼了菜,便是人间好世界-”【这是北宋的一首民谣:打了桶(‘桶’意指童贯),泼了菜(‘菜’意指蔡京),便是人间好世界-意思是“打翻童贯,干掉蔡京,这个世界就完美了”。这是广大受苦百姓用谐音的方式来对当世权倾朝野,欺压民众,为非作歹的童贯和蔡京作出批判,可见当时的民众对他们是多么的憎恶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