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写了好几天，但仍觉得诚惶诚恐，最想写的是他，最不敢写的也是他，总担心写不好。但还是要写，这次不写，以后估计我不会再有机会写他了。《我插上了迈克尔的翅膀》——番外篇

我推开房门，室内光线柔和，一个中年黑人男子坐在那里，熟悉的脸，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我怔住了，盯着那张脸，我分明认得，但却不敢相信，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就像盯着镜子看自己的脸久了会觉得陌生一样，这张我以为再熟悉不过的脸在我的长时间注视下也开始变得陌生起来。真的是他吗？他真的是谁？我熟悉他吗？我真的熟悉他吗？

“你好，迈克尔。没想到你会来这儿。”我率先打招呼。

“我为什么不能来这儿？我们是朋友。更何况，我一直都在这儿。”他回应。

“你说的没错，可我还是有些吃惊。你是大人物。”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大人物？”他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我还以为你要说我不是地球人呢。没有什么大人物，每一个所谓的大人物都是他们家人眼中的普通人。我的小儿子，昨天还嘲笑我过时了，连twitter是什么都不知道。还有我的穿衣品位，在他的口中也是一文不值。你看看，这就是你眼中的大人物，在某些人眼中，只不过是一个发福而又过时的糟老头而已。”

“得了吧，那只是少数人。我敢说，大多数人都会和我一样，对你充满了尊敬和崇拜。”我不认同他的说法。

“也许你的观点在今天是对的。但在十年、二十年甚至五十年以后呢？不会再有很多的人像你所说的那样尊敬我崇拜我。这是必然的历史过程，每一个人都有他自己所属的时代，也许我的时代会比别人稍微长一些，但终究也会过去。那个时候，我也许还不如一个你们眼中的普通人。起码，没有人会去为一个过时的普通人浪费唾沫。而关于我，我想，充满贬义的讨论会不绝于耳。甚至连这个时代给予我的荣耀，到时候都会成为我的罪证，因为他们会觉得我被高估了，他们会认为如果把我带到他们的时代我会一无是处。时代就是这样，时代历来就是这样。”他语气淡淡的，目光扫向远方，似乎只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我默然，没有反驳。他说的都是实话，不用看几十年后，就在今天，看乔治-麦肯、看杰里-韦斯特、看张伯伦就可以知道了。空气突然沉默了起来，我们都没有说话。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沉默，我主动开口：“你今天来这里，不是只想和我说这个吧？”

“唔。”他似乎从沉思中突然醒来：“是的。我想，我该找人说些什么。25年了，是该到结束的时候了。”

“什么？什么结束？”

“一个时代的结束，一个属于我的时代的结束。是该到时候把旧玩意扔进盒子然后盖上盖子了。”他似乎看出了我的不解，进一步解释：“说这些的时候，我没有惆怅和不舍。有的只是一种释然，我很幸运，得到了太多太多。现在，是该你们来继承这些都时候了。只是，从哪里说起好呢？25年，太漫长了，一晚的时间肯定不够的。”

“那就先从开头说起吧。故事不都是这样的吗？”我帮他出了主意。

“好吧。开头，只是开头在哪里呢？”他微笑着，仿佛陷入了无尽的回忆当中，我看得出，那些回忆都是温暖的。“也许，我那次差点被电死是所有故事的开始吧。”他终于开口，苍劲的男中音吐出的却是轻松的自嘲。“很多人都说我的运气好。但我那时的感觉却是自己像是超人。那个年纪的孩子，总会憧憬自己会成为超人吧？呵呵，说真的，自从那次之后，我一直流鼻血的毛病突然好了，我的身体也开始一天天变得强壮起来。我不得不说，电击发生之后，我变得更自信了。也许成年人来看那是一种混蛋逻辑，但我当时却坚信：连电击都伤害不了我，那么我还有什么要害怕的吗？”

回忆的闸门一经打开，随即而来的就是绵延不断、滔滔不绝。“他们都说我突然长高是个奇迹，说那是上天决定要我来打篮球。可我觉得那是在扯淡。当我被披上神圣的外衣之后，我身边所有的事情仿佛都被神化了。我只是长得晚一些而已。比我长得还要晚的人随处可见，斯科蒂和丹尼斯都是例子。谢天谢地，那些家伙没有注意到这些，否则就会给我们套上‘神赋三人组’这种白痴至极的称号了。”

“你那个时候，真的只是因为身高而被校队拒绝的吗？”本以为会是磨出茧子的碎碎念，但我却意外的发现这里面有很多新鲜的东西，于是我开始主动出击，从被动的听众变为主动的提问者。

“唔？”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仿佛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份的转变：“狗屎！根本原因是莱罗伊和教练家住在同一个街区，他的父亲和教练很熟。”

“哦？我一直以为莱罗伊-史密斯当时的水平确实比你高才把你挤掉的。原来美国也有人情关心这一说啊？”

他淡淡一笑，少年时曾经耿耿于怀的事情对于今天的他来说简直不值一提：“美国人也是人。有人的地方，自然就会有人情。”

“后来呢？你像鬼一样拼命，最后夺回了属于你的位置，是吗？”我继续问。

“那又是一个神话。我很很生气，然后努力地练球。但我那时还是一个读高中的孩子，我自己能有多好的训练方法吗？我只不过是比其他人多投一些篮、多运一些球罢了。现在来看，真正让我夺回位置的，是我突然长高的身高还有我的天赋。我跳得比所有人都高，跑得比所有人都快，我有一双大手，可以轻易抓住皮球做出别人只能想像的动作，这些东西，是练不出来也是教不会的。至于苦练，那是我遇到史密斯教练之后才有的故事。”

“说说史密斯教练吧，他教会了你什么？”

“太多了。可以说我的一切都有他的功劳。可能在你这个年纪还无法理解，那就是基础有多重要。我承认，我有非凡的天赋，可那就像是被锁在保险箱里的大捆钞票一样，我知道它在那儿，但却没办法花费它。史密斯教练给我的东西很简单，与成捆的钞票相比那更是一文不值，但它却是至关重要的：一把钥匙，开启保险箱的钥匙。我觉得每一个打球的年轻人都应该了解那把钥匙的重要性，因为你的一切表现，都是建立在你的基本功上的。篮球比赛，说到底容易极了，传、跑、投，仅此而已。当然，除了这些，教练还给了我一个机会，一个可以成为‘我’的机会。82年的那次投篮，改变了我的一生。我突然意识到了我就是那个来承担责任的人，我就是那个可以承担责任的人。一夜之间，我从男孩变成了男人。让我实现这一转变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篮球。听起来我似乎挺惨的对吧，呵呵。”

“这么说，你的超强的自信，都始于那次投篮？来自于那次投篮？”我问。

他沉吟片刻，方才说话：“我不这么认为。那次投篮之前，我已经是个充满自信的家伙了。”笑，然后继续说：“只不过那次投篮，很好的印证了我的自信。而从那以后，每一次成功的挑战之后，都会进一步印证我的自信。自信和存款一样，是需要不断积累的。还有重要的一点，自信是建立的实力的基础之上的。我相信自己，那是因为我知道我在训练中付出了多少汗水。我可以在比赛中连续投中20个球，那是因为我在训练中可以连续投中200个。自信不是别人给你的，而是你自己挣来的。不具备实力而却盲目的自信的人，不会成为英雄，只会制造灾难。在高喊着要拯救世界之前，先看看你口袋里有多少资本吧。”

“似乎是说给我听的？呵呵。”

“这个忠告对所有年轻人都有用。很多年轻人不满自己的现状，觉得自己可以得到更多的报酬，于是他们念念叨叨渴望跳槽。很有抱负不是吗？但做决定之前先问问自己，做好准备了吗？如果你兼具你多名同事的优点同时还有自己独一无二的特点，那么恭喜你，你可以向着成功的道路再前进一步。但若你只是和身边的同事半斤八两，那么我认为，最好还是多给自己增加点成算再做决定也不迟。”

“我现在相信你老了。你就像我老爸一样罗嗦饶舌。真的很羡慕你，有那么好的天赋。普通人就算再努力，也不会达到你的成就。我就经常会想，什么时候我也有你的天赋就好了，我宁肯用生命去换。”我半开玩笑的说着。

“这可是危险的主意，我不认为用生命去交换东西是明智的决定。那简直愚蠢透了。”他正色道。

“为什么不呢？也许我的生命会很长的。与其漫长的庸庸碌碌的活下去，不如换取辉煌，哪怕短暂一些，也无所谓的。”

“愚蠢至极！”他有些愤怒：“这不是简单的交换，而是一种投机取巧。每个人的人生各不相同，想要成功，需要的是努力和奋进。交换生命而一步登天，那是对生命的不尊重，也是对人生的亵渎。而且，如果真的成真的话，那世界就会乱了套。所有人都跑去交换，生命成了什么？努力奋斗又成了什么？用父母、上帝赐予你的生命去换轻松享乐的机会，那样的事情，实在是太令人羞耻了。”他非常的不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