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的愤怒过后,我已经恢复了平静。尽管职业生涯并不长,但我却早已经见惯了宠辱变幻。只不过,习惯了是一回事,真正不收影响是另外一回事。我让自己调整频道,不再去想那个恶心人的帖子,而且心底里再一次告诉自己:不要再去网络论坛看什么评论了。情绪不再因为别人的指责而激动,但是,先前的那种开心和满足感,却也已经找不回来了。想喝水,才想起无辜的杯子被我迁怒已经躺在地毯上好久了。我苦笑着摇了摇头,看来我身边的物件也够倒霉的,经常要因为千里之外的一些人的话,而遭受无妄之灾。我弯下腰,打算去把水杯捡起来。但就在我蹲下去的一瞬间,突然感到整个房间一阵明显的抖动。我停下了自己的动作,屏住呼吸,天晓得又要发生什么。
半晌没有动静,似乎刚才的抖动不过是我自己的幻觉而已。就当我再度去捡杯子的时候,房间又一次抖动了起来,这一次,来得更加猛烈和清晰。整个房间、整幢大楼、确切的说整个城市是都在颤抖。楼上楼下传来惊叫声,然后就是混乱的推门奔跑声,我从惊异的混乱中醒过神来,一个念头清楚的出现在我脑子里:地震了!我对地震没有任何的实际感触,印象中所知道的就是著名的唐山大地震,那次一夜之间夺取无数人生命的巨大灾难,对于每一个中国人来说都是惨剧的代名词。小学里的教育起了作用,一时间各种地震时刻的逃生方法全部涌了出来,我先是想要躲在桌子底下,但待我想起我是身处22楼的时候,就又改变了主意,推门冲出了房间。
楼道里此时已经是乱作一团,我们球队所处的是酒店的高级套房楼层,这里的客人非富既贵,平日里一言一行都要讲究风度派头的。但此时,也顾不了自己所谓的形象了,裹着浴巾光着脚神情慌乱如同被毁了窝的蚂蚁一般,奔向安全通道。此情此景,让我想起了十年前的电影《泰坦尼克号》,灾难来袭的时候,个人是没有抵抗力的,只能随着涌动的大潮前进,至于前路如何,你不会知道,带动你前进的大潮也不会知道。所有人,都不过是命运摆弄的棋子罢了。
我不记得身边都是什么人,甚至我的队友都在哪里,我没有关注身边和我一样急于逃命的人,相信他们也是如此。我们周而复始的做着同样的动作,下楼梯、还剩五、六级的时候就开始跳,落地之后抓住栏杆缓冲惯性的同时继续绕圈、下楼梯、还剩五、六级的时候就开跳...就这样一层又一层的冲刺着,所有人都闷声不语,这个时候,似乎冲到楼底就是生命的全部意义。我跑着跑着,重复而又漫长的道路让我心烦,为何还要继续跑?但我无法停下来,身边所有的人都在跑,全力以赴地奔跑,我不能停下来,这样会让我成为异类,我身在在冲刺楼梯的同时,想到了我如果不跑的后果:明天的论坛里,我又会多一个装13的证据,地震了居然还慢吞吞地走下楼,绝对的装13男!
终于,我看到了1楼地大厅,酒店的客人早已经倾巢而动,大家冲出大厅,在酒店门外的空旷处站成一堆。看着眼前的众生相,绝大多数都是从睡梦中惊醒,衣不蔽体的拖鞋毛巾一应俱全,又狼狈又滑稽。我却笑不出来,在大自然的变化无常面前,人类是多么的渺小和悲哀。我们是幸运的,震动已经停止,我们付出的,不过是狼狈的奔跑而已。我想起了我从未经历但却听闻无数遍的唐山,那个夜晚,那么多弱小的生命,瞬间被吞噬在了大自然的狂怒之中。他们没有得到幸运女神的眷顾,他们甚至连反抗挣扎的机会都没有,那么多丰富饱满充满希望的人生,突然间被粗暴的画上了句号。我似乎可以听到那遍野的哀号,感到一阵阵的不寒而栗。我想起来,我有合约在身,我死不了。但我却没有感到半分的庆幸,我反而在想,若是我没有合约呢?若是遭遇地震的是我的父母或者是齐菲呢?若是地震真的继续下去,这里的人都死掉只有我一个人活着呢?我会因为自己侥幸生存下来而感到开心吗?
我茫然地看着夜空,我这甚至算不上劫后余生。接下来我要做什么?我问自己。答案很清晰,我要给我的父母打电话,我要给齐菲打电话,告诉他们我是多么的爱他们。我要把我的业余时间都花在陪他们上面,我甚至现在就想要飞回奥克兰,见到他们。完美的复出表演?算了吧,和生死相比,那简直就不值得一提。长安落叶的帖子?它甚至不如逃命时用来裹身体的浴巾。我想我的亲人、我的爱人,世界上,只有他们才是重要的,值得我去关注、值得我去用心的。至于其他,就像拂面的风,或清爽舒适、或凛冽袭人,总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只此而已。
警方以及救护人员的到来,询问大家有没有受伤的,并且开始清点人数,看看还有没有落在酒店里没有出来的人员。还要在外面待一段时间,确认不会有余震之后,大家才可以返回酒店。但相信就算没有这个说明,很多人今晚也都不敢再回去了。我四处张望,发现了几个队友。但大部分人还是不见踪迹,不是哥几个跑得慢落在酒店,而是他们都出去享受夜生活了。看来塞翁失马是举世通用的哲理。
那些精力充沛的年轻哥们出去享乐可以理解,但没有老爷子的身影就让我们感到担心了。他那么大年纪,不会有问题吧?我们连忙跟救护人员说明情况,他们试图打房间电话确认,发现没有人接,再打手机也是关机。老爷子有这习惯,酒店过夜时他会关手机、拔座机电话线,他是一个不喜欢被别人无故打扰的人。但这一次,他的习惯却让我们不由得忿忿地抱怨:这老头,以后再也不能让他关机睡觉了!
救护人员马不停蹄,冲进了酒店,他们要亲自去确认老头的安全。好一会,才见他们下来,与他们一块的,还有老爷子。老头穿的很整齐,西装加领带,一如在场边指挥比赛那样。略有不同的是,脑袋上还架上了一副金丝眼镜。据救护人员说,他们上去敲了半天门都没有反应,正要破门而入时,老爷子给他们开了门。进门一看,他们全都傻了。老爷子一身睡衣但却神情轻松,床头柜上摆着小说和威士忌,他老人家原来一直躺在床上喝酒看书。这些人要带他下去,老头死活不同意,但出于安全考虑,这些人还是动用了强制性手段,想要架着老爷子离开。但哪知老头年纪不小,力气火气却仍很旺盛,两个救护队员硬是没能摁住他,好容易四个人上阵,连哄带骗带架,才把老爷子“请”了下来。我一听老爷子的丰功伟绩,不由得抱怨他把自己的生命不当回事,老爷子却用拳头击打了一下我的胸口:“所有的恐惧,都是源自这里,因为你没有信心掌握命运,所以才会害怕。害怕死亡,你就永远无法超越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