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英回家的时候，看见王婆婆正在院里立着，村上走过一队红军，红军们唱着歌，雄赳赳的样子。

王婆婆立在院子中已有好久了，自从王铁参加了红军，她一有空便立在院子中，她在等王铁回来。王婆婆听见于英的脚步声便问：英子，是你铁哥的队伍回来了吧?

娘，铁哥的队伍还在前线打仗。于英这么答。

她看见风吹起了王婆婆花白的头发，王婆婆依旧侧耳谛听着街上的动静。王婆婆的一双眼睛瞎了，是王铁爹牺牲后哭瞎的。王铁爹也是红军，当红军不到三个月便牺牲了。

于英挽着王婆婆回到了屋内。王婆婆一边走一边说：英子，昨晚俺梦见你铁哥了，他就站在俺床旁，跟以前一样。

于英叫了声娘，心里便热了，鼻子也酸酸的。她自从来到王铁家，便叫王婆婆娘，称王铁哥。

是王铁把奄奄一息的她从山上背回来的，她忘不下王铁的救命之恩，更忘不掉这一家人的好处。

她离开了家，那情景恍若就是昨日。黄牙把她领到自己的家，从此便过上了童养媳的生活。黄牙不仅有一张很臭的嘴，吃饭的时候还有一种很响的声音，于英听着那声音很刺耳也很不舒服。刚开始黄牙对她还好，她忍受不了的是那个黄脸婆，黄牙的婆娘。黄脸婆整日地折磨她，她不知道黄脸婆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凶。

白天的时候，黄牙下地做活路去了。黄脸婆便指派她做这做那，所有的家务都让于英一人包下了。如果仅仅是干活，苦点累点于英也不会离家出走，她忍受不了的是黄脸婆的虐待。黄脸婆和黄牙结婚十几年了，肚子里仍空着，于是她就恨所有能生养的女人，包括即将长大成人的于英。有空的时候，她会亲手把于英的衣服剥光，然后她骑在瘦小的于英身上，用手掐又牙咬着于英身上的每块皮肉。她一边咬一边咒骂：小**，不要脸。黄脸婆做这些时穷凶极恶，气喘吁吁。她不许于英哭，更不许于英喊。

有一次疯狂的黄脸婆把于英吓坏了。黄脸婆打着骂着仍不解气，她去扳于英的下身，她一边抠一边咒：小**，让你生，让你养……后来于英给黄脸婆跪下了，哀求她。黄脸婆气咻咻的，最后黄脸婆累了。她仰躺在床上，泪流如注。

黄脸婆做这些时，当然都是趁黄牙不在家时。黄脸婆折磨于英越来越变本加厉，她让她长时间地下跪。大冬天的时候，用冷水泼她的下身，然后让她脱光了下身站在冷风中，她想尽办法让于英日后也不能生育。

于英终于忍无可忍，在一天晚上，她离家出走了。家是不能回了，于英知道黄牙还会找去的，她不知自己应该往哪走，走至何时才是归宿。那次，她昏头晕脑地在山林里走了二天，后来她终于走不动了，晕倒在山里。

王铁救了她。

王铁去山上打柴，看见了近似野人的于英。那年于英十三岁。

于英醒来后，便给王婆婆一家人跪下了，王铁一家收留了她。

王铁比于英大三岁。于英从此过上了一种崭新的生活。王铁家也穷，吃了上顿没下顿，一家人的生活靠王铁打柴维持。那些日子，于英随王铁去山上砍柴，日子也苦也累，但有着从没有过的愉快。

在相濡以沫的生活中，于英和王铁产生了爱情。

后来，王铁被动员参加了红军。从此，于英的生活便又和红军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她天天盼，日日等，等待王铁打完仗回到她的身边。她希望所有的青年都去参军，红军强大了，便会打胜仗。仗总有一天会打完的，只有打完仗，王铁才会回到她的身边。于英憧憬着未来美好的日子。

王铁是一天傍晚时分回来的。王铁回来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红军将离开于都——

亲人的相聚，暂时冲淡了离别悲泣。

于英和王铁已经两年没见了，两年中他们各自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王铁黑了，壮了，他像尊铁塔似的立在于英面前。王铁面对出落得如此饱满而又秀丽的于英，他的呼吸粗一阵急一阵的。

于英含了泪问：铁哥，啥时走呢?

明早。王铁重重地答。

还回么?

说不准。

这一走俺心疼咧。

仗打得吓人哩，好多人都死哩。

这仗啥时候能打完哩?

说不准，好像还没个头。

俺动员了五十人当红军哩。

去了便是个死。

两人说到这，便都不再说话了，相见的激动使于英忽略了王铁的情绪。

后来王铁就用一双有力的臂膀把于英抱了，于英在王铁的怀里颤栗着。

再后来灯就熄了。

于英颤声喃喃道：铁哥——

噢——真好!王铁这么说。

两人没有举行任何仪式，便自然地做了夫妻。那一晚，他们的爱情登峰造极，刻骨铭心，相互融了对方，谁也忘不下谁了。他们以呼唤对方名字的形式，拥有了对方。

驻扎在于都的红军是第二天晚上出发的。

于英和所有红军家属一起来为红军送行，告别的话语和哭声连成了一片，汇聚在于都的大街上，使小城于都既热烈又悲壮。

红军浩浩荡荡地开走了，他们越过了于都河一直往西，往他们望不见的地方开走了。

于英望着在眼前一行行一列列走去的红军，她看见了牛伢子，牛伢子头戴八角帽，身上仍着放羊时的衣服，背着一把鬼头大刀，牛伢子也看见了人群中的她，牛伢子跑过来，握住了她的手，眼泪就流了下来。

她说：牛伢子你莫哭哩，哭得人心里发慌哩。

牛伢子果然就忍住了泪，牛伢子深情地望着她，信誓旦旦

地说：于英姐，等俺打了胜仗就回来娶你。

她冲牛伢子点点头，然后牛伢子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她的心一点点地空下去，她慌得不行，睁眼闭眼的都是王铁的影子，还有那些她动员参军的青年们。他们生动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后来又在她的眼前消失了。

队伍一连在于都城里走了三天，她就在城里停立了三天，她向认识和不认识的每个红军战士送行。红军终于走完了，她恍似做了一个梦。她呆呆地立在空旷的街上，一时竟不知自己在哪。

民工的队伍是第四天开始从于都出发的，他们担着红军的所有家当，于英这时猛然意识到红军这一走再也不会回来了。

红军远了，王铁他们远了。

一个新鲜而又大胆的想法撞进于英的心里，她疯了似的向家里跑去，她再回来的时候，于英已经是一副男人的打扮了。

她要去寻找她的王铁，王铁随红军走了，她不能离开红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