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青年能参军的都已经参军了。于英找过他两次，牛伢子说：俺不参军，俺伺候奶奶呐。

山坡上放羊的牛伢子又看见了于英。于英顺着向他走来。牛伢子并不反感于英，因为于英生得很漂亮，一双眼睛很亮，牛伢子最爱看的还是于英的胸。于英的腰被一条牛皮带系了，那胸就愈发的丰沃，牛伢子的眼睛便长时间地停在那。于英二十岁，生得风姿绰约，于英是牛伢子见过的女人中最漂亮的一个。

牛伢子看见走来的于英不再打盹了，牛伢子想：俺要是娶上这个婆娘那该多好哇。牛伢子咽口唾液。

于英再次走近牛伢子，她有足够的信心说服牛伢子参军，她已经动员四十九名青年参军了，牛伢子是第五十个。

于英坐在牛伢子对面的草地上，草上的水珠浸湿了她的裤子，凉凉的，她觉得很舒服，然后她就唱歌似的冲牛伢子说：

伢子，当红军吧。

牛伢子落在她胸上的目光就颤了颤，有些舍不得地把目光移开去望打盹的两只羊。

俺走了奶奶咋办?

俺替你养，有政府呐。

羊呐。

有政府呐。

牛伢子就不说话了，他已没有更好的理由拒绝于英了，他又把目光落在于英的胸上，绝望地在那里挣扎了一下。

俺还没说媳妇哩。牛伢子终于找到了一条坚强的理由，目光不再绝望，自信地去望于英的脸，那脸红红白白的，很新鲜。

于英听了牛伢子的话，暗笑一次，她想：牛伢子，红军你是当定了。

于英说：伢子，当红军吧，等打完仗，俺就做你媳妇。于英这些话已经对参军的青年说过无数次了，她说得轻车熟路。

牛伢子的心脏鼓似的响了两声，他想：这是做梦哩。

于英向他更近地偎了身子，抓住了他的一只手，那手上有汗，冰凉。

你嫁给俺?牛伢子似梦呓。

于英点点头，脸上露出开心的笑。

俺、俺做梦哩。牛伢子一脸惶悚。

于英拉过那只手，先是贴在自己的脸上，牛伢子过电似的先是一抖，后来那只手就滑下来，卧在她的胸间不动了。牛伢子似一条被捕上岸的鱼，他想自己就要死了。手在那停了一会儿，又停了一会儿。

突然，牛伢子抽回手，抱住头，“喵呜”一声哭了，牛伢子哭得既痛苦又幸福。

于英顺势便抱了牛伢子的头，自语般地道：牛伢子当红军吧。

牛伢子不哭了，他说：你真的嫁俺?

只要你当红军，打完仗俺就嫁你。于英说得斩钉截铁。

牛伢子便用力抱了于英，滚在山坡上，他摸了，也亲了。

半晌，又是半晌，于英气喘着从牛伢子的怀中挣出来。她理着衣襟说：伢子，行了，当红军吧。

当!牛伢子发誓地说。

牛伢子下山了，赶了他的两只羊。

于英望着牛伢子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山间的小路上，她满足地笑了。她知道，红军队伍中又多了一个牛伢子，王铁又多了一个帮手，这仗打下去，红军就多了一分希望。

于英做扩红工作已有很久了。

自从王铁参军后，她便出来做这项工作了。没有人动员她，她是自愿来做这项工作的。她做这项工作，不为自己，也不为红军，为的是王铁。

是王铁救了她，她要报答王铁。

王铁此时是她生活以及生命中的惟一了。

十年前，那个阴冷的冬天。

有风，风里夹着雨。一间茅屋里，瑟缩地偎着于英的全家。地上铺着草，于英的大哥、二哥、大妹、小妹、三妹，像一群小狗似的蜷在草中。家里已有两天没有开火了。

爹蹲在地上，一张愁苦的脸能拧出水来，母亲背着身子在抹眼泪。

爹一支接一支地吸草烟，轻一口重一口的，爹不停地咳，爹咳了半晌，冲娘说：该来了。

于英看见娘重重地看了她一眼。娘便开始升火，娘拿出仅有的一点稻米煮了。米香袅袅地在寒冷的茅屋里飘。

稻米熟了，母亲用那只豁边的碗盛了。大哥、二哥、大妹、小妹、三妹还有她，六双眼睛便死盯了那碗稻米粥，那粥飘着诱人的香气。

母亲把碗端到了她的面前，母亲颤了声说：大丫，吃吧。

她接过了碗，她看见大哥、二哥在咽口水，大妹、小妹、三妹流着口水。

她说：娘——

娘说：你吃。

爹说：让你吃，你就吃。

她小心地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小妹“畦——”地一声哭了。小妹哭着说：娘，俺饿——

三妹也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妹眼巴巴地望着她，大妹舔着嘴唇说：姐，粥香吧。

她喝不下去了，手捧着粥碗望着一家人。

母亲挥手打了大妹，又打了小妹，三个妹妹哭成一团，她们一边哭一边说：娘，俺饿——

她喝不下去了，捧着粥碗哭了，眼泪落在粥碗里。

爹咳了，咳了之后说：她娘，大丫懂事哩。

母亲背过身子抹眼泪。

那个人就终于来了。

那人长着一嘴黄牙，有胡子，胡子稀疏地顺着嘴角生着。黄牙是五十里外一个村上的财主，财主有地有房，日子过得殷实。四十多岁了却没能生养。黄牙两天前和爹就谈好了价，把于英买过去，四年后圆房。若于英能生养，黄牙还会给爹一笔钱。

黄牙瞅着捧着粥碗哭泣的于英。黄牙伸出手在于英的小脸上捏了一把，黄牙笑着说：跟俺走吧，俺有吃、有穿。

于英嗅到了从黄牙嘴里散发出的一股难闻气味，那气味让于英刻骨铭心，终生难忘。

后来黄牙往父亲手里塞了一些散碎银子，便牵了她的手走了。

几个妹妹的目光惊悸不解地望她。哥在背后叫了声：大妹。

她看了大哥、二哥一眼。大哥、二哥的眼圈红了。

父亲蹲在那儿，拼命地咳。母亲背着身子。

她刚走出小屋，不知哪个妹妹“哇——”地一声哭了，接着屋里就哭成了一片。

两个哥哥闯出来，被父亲用两只手拽了。

她的手被黄牙的手牵了，她心里却很平静，她想：就要有吃有穿了。

母亲突然在背后叫住了她。

母亲蹀躞地跑过来，脱下身上的那件夹袄，穿在她的身上，她感到很温暖。黄牙冲母亲笑了一次说：到了俺家你放心，她冷不着，也饿不着。

黄牙就牵着她的手向前走去。

走了一气，她回了一次头。她看见母亲抱了肩仍呆望着，还有母亲身后的一家人伫在屋前，她听不见任何声音，只看见一家人渐渐模糊的身影。

牛伢子果然就参军了。于英心满意足地长吁口气，经她亲自动员参加红军的已满五十人。五十人是多少?长长地排在一起，能站满一个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