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类似青阳这样的古城,在建国以前,是不分区的,都是按城池的几个城门关卡来划分地段(稍大一些的城市同时也会按“坊”来分),比如靠近城墙北门的地方,就命名为北关;靠近城墙东门的地方,就命名为东关。在这一点上,古代的州、府与县城是没有任何分别的,像是西安这样的古城,有东西南北四关,而随便从国家地图上找出一个小县城,也绝对会拥有四关。
青阳也是拥有东西南北四关的,不过建国后随着城市建设发展的步伐越来越快,四关也慢慢从城市地图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时尚新潮的街道名字。就譬如黄姓老者提到的东关大街,现在早就不存在了,原址早被各种建筑物填满了。
至于那个青河道署,要从青河说起。青河和桑白河一样,是流经青阳城的一条大河,甚至比桑白河更大,青阳城就因位于青河河阳处而得名,但随着历史的变迁,青河慢慢断流,变成为干涸的河道,河道又变成平地,到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了。但在清朝时期,青河还是有水的,而且水很大,多次造成重大洪水灾害。朝廷为了治理这条流经包括青阳在内的数个州府的大河,便在青阳设立了一座官署,为青河道署,主管青河水务。当然,这座清朝灭亡后仍然存在了几十年的官署,到现在也是连片瓦都没留下,早已成为历史书中的几抹笔画。
尽管如此,青河道署在它存在的年代,也称得上是青阳城内有名有号的几座衙署之一,地段好,园子大,环境优雅,名气也旺,它之于青阳,就类似于恭亲王府之于北京。能住在里面的人,绝对不会是什么平民百姓。
李睿由此想到,这位黄老爷子出身绝对不是一般人,说不定是青阳历史上的几大家族之一呢。
那老者眉头皱起,道:“什么?没了?连东关大街都没了?”李睿想了想,道:“东关大街,现在应该在红旗路东路南北附近。至于青河道署,我只是听说过,根本不知道它具*置在哪,但它现在肯定是已经消失了没错。”那老者面上现出感慨忧郁之色,半响叹了口气,道:“是啊,老辈子留下来的建筑,现存的又有几座?连北京都把九门给拆了。”李睿点头道:“您要是想看看老宅,怕是看不到了,不过您要是想走亲访友,可以去当地社区或者派出所打听。”
那老者沉默着,不说话,枯瘦褶皱的老脸上尽是遗憾怅惘之情。
李睿看着有点不落忍,安慰他道:“老爷子,想开点呀,老宅没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人都还在,就足以庆幸了,毕竟已经过了大半世纪啦。”那老者呵呵笑了两声,道:“我只是缅怀罢了,倒也没有伤心气恼。你家又住哪啊?说说看,看我还有没有印象?”李睿笑道:“我祖籍不在城里,是城北的永阳镇永阳村……”
二人一老一少,又是初识,竟然聊得非常投机,一路闲聊,不觉动车飞快,直等到列车员通知即将进入青阳站时,才知道目的地已经到了。
黄姓老者眼看即将到站,从左手腕上取下一串黝黑的木珠手链,递给李睿,道:“小朋友,我很喜欢你,很想再跟你聊下去,可惜马上要到站了,我们也该分别了,我谢谢你陪我一路说话,这串沉香木的手链,就送给你吧。”
李睿心说这老爷子可真豪爽,但自己可不能不懂事,推拒道:“老爷子,您这就是打我的脸了,咱们既是老乡,又很有缘,我陪您说话是应该的,您何必这么客气呢?”
黄姓老者笑道:“我匆匆而来,几日后可能又要匆匆而去,日后不一定再有机会见面,就留给你作一个纪念,也不枉咱俩相识一场。”
他都这么说了,李睿也就不好再拒绝,再拒倒显得不近人情了,便接到手中,道:“那就谢谢您了。”说完心里琢磨,自己能有什么可报答他的?想了想,问道:“老爷子,您到市里后,有地方住吗?”
黄姓老者摇头道:“没有,不过这倒也不是什么问题,住酒店就是了,你有好酒店推荐给我吗?”李睿道:“您要是想住实惠点,我推荐您去青阳宾馆,那里是青阳市委市政府对外接待单位,价格便宜,但品质不错,是四星级水准;你要是想住舒服点,就去盛景大酒店,那也是市里唯一一座五星级大酒店,环境很不错的。”黄姓老者笑道:“你看我很有钱吗?为什么推荐的都是四五星级的地方?”
李睿笑道:“当然不是,您要住普通旅馆也行,不过青阳宾馆的价格跟普通旅馆相比也差不多,但住着更舒服,另外它的四星级实际上是指它的水平,但其实它并未评星。”黄姓老者道:“好,那就住青阳宾馆好了。”李睿又道:“我在市委工作,跟街道社区打交道天生便利,您要是走亲访友找不到的话,可以联系我,我帮您问。”黄姓老者目光中浮现出欣赏之色,笑道:“好,你给我留个电话,要是需要帮忙我就联系你。”
下车后,李睿陪着黄姓老者二人走下站台,打算送他出出站口。
三人走进地下过道里时,有个冒冒失失的年轻男子从后面跑过来,他不管不顾过道里人多拥挤,仗着身高体壮往前边跑边冲,又推又搡,接连撞到好几个人,引发了一路的埋怨声。
忽忽之间,他已经跑到黄姓老者身边,抬手就要搡开黄姓老者,可这时跟在黄姓老者身边那个壮汉出手了,就见他随手一推,正推在那年轻男子右肩头处。那年轻男子但觉一股大力袭来,不由自主的就向左边踉跄过去,接连撞了两个路人后,最后撞在通道墙壁上。
他又惊又怒,站直身子后破口大骂:“我擦尼玛了隔壁,你特么敢推我?!”
那壮汉也不理他,只是护着黄姓老者继续前行。
那年轻男子以为他怕了自己,疾走两步追上去,飞起右腿,凶狠的向他后腰处蹬去。那壮汉却似背后生了眼睛,眼看就要被那一脚蹬个正着,倏地转身,正好避开,瞬间起脚,踹到那男子胯上。那男子痛呼一声,直接飞了起来,仰面摔倒在地,只摔了个七荤八素,暂时爬不起来,却也没闲着,张嘴大骂,污言秽语,层出不穷,引得无数路人注目。
那壮汉还是不理他,回过身,伴在黄姓老者身边续行。
黄姓老者始终一副无知无觉的模样,只是表情淡然的往前走。
旁边李睿把这一幕看在眼底,暗暗惊诧,倒不是惊诧那壮汉的拳脚厉害--之前通过他的块头与气质也能判断出,他是守护在黄姓老者身边的保镖,作为保镖,拳脚功夫当然要过得去了,而是惊诧于那壮汉的素质--面对那年轻男子的污言秽语与挑衅,始终不加理会,只是忠诚的守护在黄姓老者身边,显然在他心目中,主人的人身安全是最重要的,时下,能有这种认知与素质的保镖,可是相当少见的。要是往深里想想,一个保镖就有这样的头脑与素质,那身为主人的黄姓老者,还了得吗?
李睿想到这,结合之前黄姓老者自言,少时住在青河道署,越发觉得他一定是个来头很大的人物,说不定,他是清末青阳某个大家族的后人,自己今日能够和他结识,也算是出门遇贵人呐,看来今天运气不错。
走出出站口,李睿带黄姓老者二人来到站前广场上,又带二人走到路边,给二人拦下辆出租车,最后和黄老握手道别。